坤儀殿。
鎏金銅獸口中吐出的沉香嫋嫋升騰,在午後的日光裡凝成一道薄薄的白煙。
謝皇后斜倚在鳳榻上,指尖正捻著一枚荔枝慢慢剝著,宮中新貢的嶺南鮮果,汁水沾了她半截指甲。
入殿屈膝跪地,沉聲稟奏:“啟稟皇后娘娘,方才小國公崔玄聿親赴寶華殿,當眾將鎮國公主收納的兩名青衫男侍盡數帶走,已然處置妥當。”
謝皇后指尖微頓。
今日早朝,崔玄聿一紙彈劾,直指鎮國公主宴逾制、私納近侍,順勢掀起朝堂整肅之風,揪出無數舊弊舊賬,牽連甚廣。針對鎮國公主尚且情有可原,可他連朝野積壓多年的細碎陋習、陳年舊賬都一一翻出清算,近乎是將所有人一網打盡,全然不顧世家情面,根本不像崔家往日的做派。
謝皇后左思右想,實在琢磨不透崔玄聿的章法,抬眸看向一旁品茶的衛禎:“你說,崔家這是何意?”
衛禎茶色眼眸清淺淡漠,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峭:“崔玄聿腦子一向有病,孤怎麼知道他在想什麼?”
“……”謝皇后只覺一口悶氣堵得不上不下,冷著臉:“近日朝局各方勢力暗流湧動,你且收斂些性子,安分守己。免得你父王藉機發難,又尋你的不是,徒增事端。”
衛禎聞言,只淡淡扯了扯唇角。
謝皇后:“聽聞今日早朝,大理寺遞了摺子,成王的事情查清楚了,牽扯縱火案的就是普通賊人,成王並不知情,你父王恢復了他的封號爵位,還賞了些東西以示安撫。”
衛禎笑意淺薄無溫:“當初把成王當狗一樣羞辱,如今就誤會兩個字便想當做什麼都沒發生,父王心也真是大。”
“太子!”皇后頓然變臉,神情嚴肅。
衛禎嗤笑了一聲,並未將皇后的怒意放在眼裡:“怎麼,這坤儀宮說話也不安全?”
謝皇后看著他散漫模樣,滿是無奈,稍作停頓,轉過話題:“昨日南衙衛一事,衛寶凝當眾發難請辭,此事你聽說了?”
衛禎抬眸,語氣涼淡:“孤早說了,謝清辭愚蠢又毒,你現在相信了?”
這話刺得謝皇后臉色一陣訕訕,面上掛不住,語氣微沉:“清辭怎麼說也是我謝家嫡女,是你母族親人。衛寶凝行事這般不留情面,未免太過不將我謝家放在眼裡。”
衛禎:“皇后與其計較這點薄面,倒不如好好問問謝清辭,滿朝文武都拉不下臺的人,她哪來的自信敢與之為敵?”
皇后聽出衛禎言語間的偏袒,略有不滿:“清辭也是為了女學之事,一腔赤誠罷了。你舅父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清辭也是被矇在鼓裡才失了分寸。”
“不過是些小事,說清楚也就罷了,那衛寶凝卻不依不饒當眾拿人,這讓清辭的臉往哪擱?”
衛禎聽得不耐,懶得再多費口舌爭辯,直接起身。
“站住。”謝皇后出聲將他攔下,神色間多了幾分考量:“此事你阿翁已經上書陛下,蓋是南衙衛左統領不辨事實,挑唆事端,清辭的顏面也算暫時保住了。但你阿翁說,清辭回去之後便不吃不喝,把自己關在房裡一整夜。你今日若無事,便替母后去看看她。”
衛禎駐足回身,眸光平靜看向謝皇后。
謝皇后直視著他,語氣懇切又帶著不容置喙的逼迫:“你如今儲位未穩、根基尚淺,想要在朝堂徹底站穩腳跟,離不開謝家的勢力支撐。縱使你日後迎娶衛寶凝,可謝清辭終究是要入東宮為側妃的。這點權衡,你該清楚。”
衛禎茶色的瞳色一點點暗沉下去,眸底漾開一層淺淺的冷戾,似笑非笑:“母親就不怕,我去了謝府,謝清辭會死更快?”
謝皇后臉色驟變:“衛禎!”
衛禎冷笑了一聲,轉身,頭也不回出了殿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