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斥雙膝落地,重重叩首的一瞬,天地間彷彿有剎那的寂靜。
城樓上獵獵的紅衣映著晨光,墜入數千雙仰起的眼眸中。
下一刻,城下一眾神策軍將領、參將、校尉無人遲疑,齊齊翻身下馬。
千百鐵甲同時卸盔、躬身、屈膝,動作整齊劃一,甲葉鏗鏘碰撞,匯成一片肅然沉鳴:
“參見鎮國公主殿下!公主萬安!”
千軍同拜,氣勢如虹。
城內,文武百官神色瞬息萬變,目光不約而同齊齊匯聚在元熙帝身上。
元熙帝立在明黃御旗之下,袞服華貴,面容深沉如水,無半分喜怒流露,眼底卻早已翻湧沉沉陰翳,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看來,聖人這下不舒坦了。”謝坤站在文臣前排,偏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紅衣身影,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謝府之道:“這位殿下倒是烈性。滿城文武、御駕當前,她這般張揚,也不怕功高震主,惹了聖人的眼?”
謝府之負手而立,唇角微微一扯,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冷淡:“阿父以為她是張揚?”
謝坤皺眉:“難道不是?”
謝府之搖了搖頭:“陛下這人小肚雞腸、趨利避害,她早已經得罪乾淨了,就算低眉順眼、跪在城門口喊萬歲,陛下也不會放過她。”
謝坤怔了怔。
謝府之抬眸,重新望向城樓:“她毫不遮掩亮出自己鋒利的爪牙,是因為她知道,讓一個小人忌憚遠比輕視更安全。聰明。”
謝坤沉默了片刻,表情一言難盡:“我竟從你嘴裡聽到了誇讚別人的話?”
謝府之面不改色:“我一貫只說實話。只是阿父愚鈍,聽不懂罷了。”
謝坤一臉晦氣:“你……”
“入城——”
二人私語未落,前方軍令驟然響起。
高亢號角再度長鳴,衝破雲層,震盪四野。
神策軍陣列重新收攏,前鋒、中軍緩緩分流,夏侯斥率數十騎主將隨行入城,江庸則調轉馬頭,朝著盛安城東北方向振臂一揮。餘下數千神策軍應聲而動,馬蹄踏著尚未散盡的鼓點餘韻,整齊地往京郊大營方向而去。
京郊大營距盛安城門約莫十里,依山傍水,地勢開闊,是歷來拱衛京師的駐軍之地。
城門口,夏侯斥策馬穿過門洞時,日光忽然暗了一瞬,厚重的城門投下長長的陰影,將他和身後數十騎將領吞沒其中,又在他們穿過門洞的一剎那重新被陽光照亮。
御輦之前,夏侯斥勒韁下馬,行至元熙帝面前三步處站定,抱拳作揖,腰背挺得筆直:“老臣夏侯斥,參見陛下。”
按照大魏禮制,三朝元勳,功高蓋世之將,面君可著甲、可不卸劍、可不行跪拜之禮,可方才夏侯斥在城門外,對著衛芙寧卸了頭盔、雙膝著地、額頭叩上了泥土。
如今站在天子面前,卻只是一揖,這份怠慢便顯得有些刻意了。
元熙帝看得明白,袖中的指節收攏了一瞬,面上卻分毫不露,甚至主動走下御輦,親手托起夏侯斥的臂肘,笑容溫煦,彷彿真的滿心歡喜:“一別數年,老將軍風采依舊。”
夏侯斥直起身,獨眼上下打量了元熙帝一回,淡淡出聲:“陛下倒是較之往年,老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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