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玄聿耳根那點緋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樣,僵在那裡,又慢慢褪了下去。
他坐在榻上,垂著眼,睫毛在燭火下投出一小片淺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所有情緒。
片刻後,他恢復了清冷從容的模樣,抬眸時,眼裡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殿下想要什麼舊俗?”
衛芙寧沒有錯過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暗色,但她選擇了不追問。
有些話說到這個份上,彼此都心知肚明,再往下追問只是徒增難堪。
她定了定神,端出早就備好的那套說辭:“你的母親,陶夫人。看得出來,夫人對你十分在意,小國公若真想報答我的救命之恩,便幫我與陶夫人交好?”
崔玄聿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沒有立刻應承,反問道:“殿下想與家母交好,是看中了陶家的鐵礦?”
“是。”衛芙寧坦蕩點頭。
崔玄聿是聰明人,她從未想過遮掩。與君子相謀,陽謀才是最體面有效的溝通方式。
她直直迎上崔玄聿的眼睛,語氣認真:“小國公放心,我雖對陶家有所圖,但不會危害你的母親和她的母族,反之,我還能給陶家帶來取之不竭的財富。”
見崔玄聿聽得認真,她又繼續道:“沙場爭鋒,從來不止靠將士浴血、兵馬強盛,更靠軍械精良、兵刃耐久。陶家的冶煉技術在大魏已算是頂尖,但我相比齊國的兵器成色,鐵質偏脆,刃口容易卷裂,甲片也偏厚,若與齊軍的制式兵器對砍,撐不過五合。”
崔玄聿微微蹙眉,沒有反駁。
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我有辦法改良陶家的冶煉之法。”
她扳著手指頭一項一項指正:“你們現在鍊鐵用的是木炭,爐溫不穩,鐵水含碳量波動太大。我知道一種用煤石替代木炭的燒法,煤石火力更旺、更持久,能穩定爐溫,出鐵率至少提高三成。”
“第二,你們現在的鍛打法是一次成型的鐵胚直接淬火,鐵料損耗大、廢品率高。我有一套疊鍛的技法,將鐵料反覆摺疊鍛打,既能去除雜質,又能讓鐵質更加堅韌。同樣的鐵料,用我的法子能多打出一成半的兵器。”
“第三。”衛芙寧用指尖蘸著茶水劃出一道道弧線:“這是最重要的,我知道一種滲碳之術,能把熟鐵鍛成鋼。硬度、韌性都比現在的百鍊鋼更好,且成本只有百鍊鋼的三成。”
崔玄聿的眸光微動。
如果衛芙寧說的是真的,大魏的軍事將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這是將是所有將士們的福音。
崔玄聿曾是戰場主帥,衛芙寧不信他會不動心,繼續遊說:“只要陶家按我的法子改進冶煉,三個月之內,陶家兵器的品質就能壓過大魏所有鐵坊。屆時神策軍、蕭山軍、北境三營已經各路藩王都回求著陶家供給。”
“鐵器是硬通貨。有了兵器的訂單,陶家就能撬動更多的礦山、更多的工匠、更大的工坊。”
“陶家的家主是你的姨母,陶氏壯大,既是陶夫人的體面,也是崔家的底氣。你祖父雖然嘴上不說,可崔家這些年靠文臣立身,朝堂上武將的聲勢越來越壓不住了。若崔家能攥住一條鐵器供應的命脈——“
衛芙寧看著他,好似不知她隨便一句話撬動的是多大的風浪:“大魏改姓崔也不是不可能。”
昏暗的燭火忽然寂滅又瞬間復燃,跳動的火影將兩人眸光裡的情緒蒙上了一層薄薄暗色。
崔玄聿終於開口:“殿下不想坐龍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