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學士、著作郎盧彥卿搖頭道:“經義這個東西,它本身就是統一的,正本清源,只是一個幌子罷了。”
“顏書監說要校勘《五經》,統一文字與註疏,我請問,意義在哪裡?”
“難道現在流傳的《五經》全是錯的?現在的註疏都是一代代傳下來的,總不能到了咱們這兒,反倒說前人全錯了吧?”
“到時候難道要昭告全天下的讀書人,說你們之前學的都不對,從頭再學?”
吏部倉曹郎中,當世譜學大師,李守素微微頷首:“不錯,本身就是統一的東西,何須拿出來繼續統一?只不過是某人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所找出的由頭罷了。”
“不用說了!”崔暄冷冷開口:“依我看,所謂的正本清源,就是個笑話,完全不顧現在的天下讀書人死活。”
他話音剛落,顏師古還沒開口,房玄齡已經一步踏出,目光掃過盧、李二人:“好一個‘本來就統一’!盧學士這話,是睜著眼說瞎話嗎?”
“南北經學分立數百年,南方重義疏,北方守章句,同一部《尚書》有古今文之別,同一篇《論語》註疏能差出十萬八千里。”
“各地學子各承師說,同一個題目,你說他解得對,我說他解得錯,這也叫統一?”
“往年吏部選人、地方察舉,全憑主考官的家學淵源判高下,出身世家的子弟從小熟習主流注疏,寒門學子就算苦讀十年,連考官認可的本子都見不到,這也叫統一?”
長孫無忌點點頭,語氣很輕,卻帶著刺:“不錯,恰恰是因為經義紛亂、標準不一,所以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
“你看,現在不就是這樣嗎?”
“長孫大人這句話,有些偏頗了。”李守素神色不變,不緊不慢地反駁,“經學傳承百年,各有師法,本就是百花齊放的好事。”
“聖人的道理,本就該由各家先賢不斷闡釋發揚,豈是朝廷一紙詔令就能框死的?”
“你把規矩框死,把道理框死,選出來的官員,全都是靠著死記硬背上位的,你今後難不成指望他們來治國?”
“真要是強行統一註疏,罷黜各家師法,那才是毀了儒學的根基,讓後世學子只能死記硬背一家之言,再也出不了真正的大儒!”
“強詞奪理!”顏師古厲聲打斷,指著李守素道,“沒人要罷黜各家師法!”
“朝廷校勘《五經》,是定一個官方正本、一套通行註疏,作為科舉取士的標準,沒說不許民間再研其他學說!”
“就好比朝廷定了度量衡,難道就不許百姓家裡自己做秤?可官方收稅、開市交易,總得有個統一的準數!”
“科舉取士是朝廷掄才大典,連個統一的判卷標準都沒有,任由你們拿著自家註疏當標尺,選上來的全是各家門生故吏,這公道在哪?”
“顏書監說得好聽!”崔暄往前一步,“什麼官方標準,到最後還不是你們幾個人說了算?”
“今天能統一文字註疏,明天就能改聖人原話,後天就能把經義改成迎合你們心思的樣子!”
“天下學子學了十幾年的東西,說改就改,你讓他們怎麼辦?地方儒生要是人心惶惶,生出亂子,這個責任你顏師古擔得起嗎?”
“擔不擔得起,也輪不到崔郎中來置喙。”一直沒開口的蕭瑀嗤笑道:
“天下學子苦無標準久矣。真有了統一的正本,寒門子弟不用再四處求師找孤本,世家子弟也不用靠著家學佔便宜,反倒是最公平的事。”
“至於說人心惶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