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太后要釜底抽薪。
將謝瀾音指給展朔,一個雖是皇帝心腹、卻根基相對單純、與文官集團和皇子勢力皆無深厚瓜葛的錦衣衛頭領。既全了“保全名節、報答救命之恩”的表面文章,堵住悠悠眾口,又徹底絕了二皇子乃至其他勢力透過聯姻攫取謝家支援的念想。
而另一邊,為明昭指婚非沈氏的清流文官之女,既是安撫因後位斷絕而可能動盪的沈家——看,朕並未完全打壓,只是換了種方式合作;更是為明昭鋪就一條更“安全”、更“純粹”的儲君之路:妻子家族勢力適中,既能襄助,又不至於尾大不掉,更重要的是,與沈家做了切割,未來登基後,不會受制於雙重外戚。
一石數鳥,算無遺策。
軒轅宸昊胸腔裡那股因太后驟然插手而產生的憋悶與驚怒,漸漸被一種冰冷的、近乎歎服的凜然所取代。
姜,終究是老的辣。
若大皇子妃不再是沈家女,那麼明昭身上那層最為父皇忌憚的、與權傾朝野的外戚捆綁過深的色彩,便淡了。他這個嫡長子,作為未來太子的人選,似乎……也不再是那麼“不行”了。
大皇子軒轅明昭本人,此刻臉上血色盡褪,又緩緩恢復。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一瞬間翻湧的驚濤駭浪。他是嫡長子,從小被教導要穩重仁厚,是太子不二人選。可他也深知,自己身上流淌著一半的沈家血脈,這既是榮耀,也是枷鎖。
外祖家權勢過盛,早已是父皇心頭一根刺。
這門看似“降格”的婚事,或許……正是解開這道枷鎖的鑰匙,也是父皇真正願意將他推向儲位的開始。
只是,這份“開始”的代價,是犧牲他自己的姻緣選擇,也徹底斬斷了沈家繼續把持後位的通天之路。
他袖中的手,慢慢握緊,又緩緩鬆開。再抬眼時,已只剩下屬於皇室長子應有的、恭順而平靜的等待。
太后的目光淡淡掃過全場,將皇帝眼中的恍然與掙扎,皇后勉力維持的鎮定以及眾人臉上難以置信的精彩表情盡收眼底。
她彷彿只是做了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端起茶盞,靜靜等待皇帝的回覆。
謝瀾音的命運急轉直下,與大皇子妃人選的驚天變局交織在一起。這已不僅僅是一場春日宴,而是太后親手攪動的、關乎未來數十年朝局走向的深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皇帝最終的決斷。
而風暴中心的謝瀾音,依舊跪在冰冷的地上,太后的“恩典”如寒冰將她凍結,周遭更大的政治波瀾更讓她意識到,自己不過是一枚在滔天巨浪中身不由己的微小棋子。
展朔依舊保持著垂眸的姿勢,如同殿內一尊最沉默、也最堅硬的礁石。唯有離他極近、熟知他性情的副手項達,才能從那幾乎凝滯的側臉線條和驟然停止摩挲酒杯指尖的動作中,窺見一絲山雨欲來的緊繃。
太后……要將謝瀾音指給我?
難道那封匿名信,是太后的手?
這個念頭在展朔腦中炸開的瞬間,帶來的並非榮幸或旖念,而是刺骨的冰寒與急速攀升的警戒。他幾乎立刻洞悉了這樁“恩典”背後,那令人齒冷的政治算計。
保全名節?報答恩情?
呵。不過是最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好一招是一石三鳥,不,是一石四鳥——安撫了皇帝對沈家坐大的忌憚;打擊了二皇子一黨的擴張可能;還將他這把“刀”更緊密地綁在了皇權戰車之上,甚至可能離間他與二皇子本就疏淡的關係;最後的‘鳥’是最恐怖的,將他置於謝家及其關聯勢力的放大鏡下,他還能是皇帝手中那把純粹、聽話、無所顧忌的刀嗎?
至於謝瀾音本人?
娶她?!
展朔的心裡五味雜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