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祖父這‘太傅’的虛銜,這‘清流砥柱’的名頭,是靠閉門讀書、獨善其身換來的?”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種蒼涼的疲憊,“錯了。是靠一次次的權衡,一次次的妥協,一次次的……在皇權與道義、家族與個人之間,走那根細得不能再細的鋼絲換來的。”
他重新看向謝瀾音,眼神銳利起來:“天家讓你嫁皇室,你道我心中毫無芥蒂?天家將你指給展朔,你道我真能坦然受之,覺得榮耀?”他搖了搖頭,聲音沉了下去,“音兒,你看輕了祖父,也高看了謝家。”
“在這座皇城裡,沒有誰是不能被犧牲的棋子。區別只在於,有的棋子被擺在明處,風光無限;有的棋子被棄於暗處,無聲湮滅;而更多的棋子……”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壓在謝瀾音身上,“是被迫挪了位置,換了棋路,卻還得繼續在棋盤上走下去,直到……找到新的活法,或者,徹底出局。”
謝延青聽得心驚肉跳,父親這話,幾乎是在剖開謝家光鮮外表下最殘酷的真相。
“嫁給展朔,是屈辱,是無奈,是政治算計。”他承認得直白而冷酷,“但,這未必就是絕路。展朔此人,寒門崛起,心機深沉,是陛下手中最利的刀,卻也可能是最懂得審時度勢、尋找縫隙的人。他娶你,同樣是被迫,同樣身處漩渦。”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像在佈局:“這門婚事,將謝家與錦衣衛、與皇權最直接的執行者綁在了一起。是風險,也是……前所未有的變數。過去,謝家是文官清流,只能站在朝堂上說話。以後呢?”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話裡的意味已經足夠清晰——謝家的觸角,或許可以藉助這段扭曲的姻緣,伸向另一個截然不同、卻至關重要的領域。
“音兒,”謝明遠的語氣終於緩和下來,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屬於祖父的疲憊與深藏的期望,“你今日在殿上的應對,有急智,能忍辱。你昨日在絕境中的反擊……非同一般。” 他顯然已從某些渠道知道了更多細節,“這說明,你骨子裡,或許並不像看上去那麼柔弱,那麼……只能任人擺佈。”
“既然命運將你拋入狼窩,那就睜開眼睛,看清楚你周圍都是什麼樣的狼,他們想要什麼,害怕什麼。然後,學著如何在這狼窩裡……找到你自己的位置,站穩腳跟,甚至——”
他再次停頓,留給謝瀾音無窮的想象空間。
“保全自己,或許,也能在將來某一日,成為謝家在這盤亂棋中,一枚意想不到的……活子。”
謝瀾音怔怔地抬起頭,望向書案後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
祖父,竟然是這樣的祖父!
不是記憶中那個刻板嚴肅、只知詩書禮義的文壇泰斗形象,也不是她以為的、只會用家族責任和清流名聲來壓服她的迂腐家長。
他竟然……如此清醒,如此冷酷,又如此……深諳這吃人遊戲的規則。
“祖父!”
這一聲呼喚,脫口而出。不再是之前帶著怨懟和譏諷的“祖父”,也不再是恭謹疏離的“祖父”。這一聲裡,帶著剛剛經歷情緒風暴後的沙啞,更帶著一種撥雲見日般的、驟然亮起的光彩。
那雙原本因激動和絕望而溼潤泛紅的眼眸,此刻水光未退,卻亮得驚人,像是被點燃了兩簇小小的、冰冷的火焰,直直地望向謝明遠。
謝明遠一直緊鎖的眉峰,在看到孫女眼底那簇驟然亮起的光芒時,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瞬。
他賭對了。這孩子,心性之韌,悟性之敏,遠非常人。她沒有被這接二連三的打擊徹底擊垮,沒有沉溺於自怨自艾,而是在最尖銳的刺痛後,迅速抓住了他話語中最核心、最冰冷也最實際的那條線。
他面上並未露出太多表情,但那股籠罩周身的沉重壓抑感,卻悄然散去了些許。他微微頷首,那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卻是一種無言的肯定。
“下去歇著吧。”他擺了擺手,聲音恢復了平淡,“婚期未定,尚有時間。這段日子,多看,多聽,少言。尤其……關於你未來夫婿的一切。”
“若是沒事,就來陪祖父下下棋。”
謝瀾音怔了一下。緩緩站起身,這一次,她的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孫女……明白了。謝祖父教誨。”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對著祖父和父親,行了一個比來時更沉靜、也更復雜的禮,然後轉身,退出了這間讓她窒息、卻又彷彿給她注入了一種奇異力量的書房。
門在她身後關上。
謝明遠久久地坐在椅中,望著孫女離開的方向,良久,才極其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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