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影微怔。
“去吧,今夜好生守著,但別靠近后角門百步之內。”
“……是。”
待青影退下,室內重歸寂靜。
方才細雨來報時,她雖在情潮之中,卻並未漏看展朔神色的細微變化——那不是處理尋常棘手公務時慣常的冷峻,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焦灼,以及深藏眼底來不及掩飾的疲憊。
那種神色,她只是在第一次去他書房的那日見過。
此刻,他臉上又出現了那種神色。
謝瀾音從妝臺上拾起那支木簪,燭光將簪頭的蒲公英雕影投在牆上,細碎的絨毛像要隨風散去。
他先去了後院。
所謂的“西山緊急公務”在前,他卻先繞道後院,耽擱了足足一盞茶。什麼樣的事,比北狄的軍弩,比她的安危更緊急?
臉上有抓痕。
以展朔的身手,尋常衝突絕無可能讓他掛彩。那道傷痕新鮮、凌亂、帶著指甲的弧度——是近距離情緒激烈的撕扯。不是戰鬥,是安撫,是不得不承受的攻擊。
她凝神細思,回憶起這些時日翻閱的府中賬冊。
公賬之上,採買條目清晰,去向清晰,甚至包括一些名貴藥材,皆有跡可循。
可那個院落,她特意留意過——沒有任何一筆採買,沒有任何一個僕役的月例,沒有任何一絲痕跡穿透那道高牆。
極致的保護,極致的隱藏。
木簪在指間停住。
到底是什麼人,需讓他如此小心翼翼藏匿?
一個能近他身、能抓破他臉、能讓他在奔赴公務前必須先繞道確認的存在。
她該惱的。
惱他的隱瞞,惱這府邸裡精心設計的盲區,惱她終究只被允許看見他想讓她看見的部分。更惱的是——
她竟在在意。
在意那道抓痕的來處,在意他轉身時繃緊的肩背,在意他眼底那抹來不及褪盡的疲憊。這些在意像細小的藤蔓,從理智的裂縫裡悄然攀援,讓她此刻的惱怒都顯得不夠純粹,不夠理直氣壯。
謝瀾音垂眸,將木簪緩緩插回髮髻。
簪頭的蒲公英在燭火中微微晃動,茸球半散,彷彿下一刻就要隨風飄走——自由,卻也脆弱,一吹即散。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說的話。
“我喜歡的是狗尾巴草。賤生,耐折騰,不起眼,也沒那麼容易除掉。”
而她說,“我喜歡蒲公英。風一吹就散了,可每一顆種子,落到哪裡都能重新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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