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念頭不受控制地劃過腦海,隨即被他更深的冷怒覆蓋——怒她的算計,更怒自己方才那一瞬的失察。他抬起拇指,用力揩過自己的下唇,彷彿要抹去所有不屬於她的氣息與溫度,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
“謝小姐為了……”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卻也更冷,“在我這裡,求得一個‘與眾不同’的位置,還真是……煞費苦心。”
“你先前所求之事,雖非常理所能容。”
他略作停頓,目光如實質般壓向她,帶著審視與警告:
“然,展某既奉旨成婚,自當以家宅安寧、公務無擾為先。”
“若你能謹守本分,不惹事端,”他提出條件,清晰而苛刻,“展某亦可……省卻諸多不必要的紛擾。”
“不過,此非承諾,乃權宜之策。他日若因你之故,生僭越、生事端,今日之言,自當作廢。”
說完,他不再言語,甚至不再看她,猛地轉身,拉開房門,大步離去。
房門在他身後砰然合攏,震得窗欞輕響。
謝瀾音獨自站在原地,抬手,指尖輕輕觸碰自己微腫發熱的唇瓣,那上面彷彿還殘留著他霸道的氣息和最後意外的溫柔。她緩緩籲出一口顫抖的長氣,身體後知後覺地有些發軟,不得不扶住桌沿。
眼角的淚痣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隨著她微微彎起的唇角,輕輕顫動了一下。
展朔的私宅坐落於城東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裡。
書房內陳設簡單到近乎空曠,除了必要的書案、椅架、卷宗櫃,便是牆上懸掛的一柄烏鞘長刀,再無多餘裝飾。
他剛脫下沾了塵露的外袍,項達就像聞到味的獵犬般溜了進來,毫不客氣地往書案對面的硬木椅子上一坐,翹起腿,臉上掛著慣常那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
“喲,頭兒,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難得見你這個時辰回自個兒窩裡。”項達目光掃過展朔比平日更顯冷硬的側臉,還有那身未來得及換下的、帶著城外氣息的勁裝,眼底的好奇幾乎要溢位來,
“算算日子,離五月初五可沒剩幾天了,你這新郎官……總不至於大婚了還整天泡在詔獄裡吧?往後,是不是就得在這府裡常住,過上有家室的日子了?”
展朔沒理他,自顧自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茶水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卻壓不住心頭那點莫名的燥意。
項達哪會輕易放過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裡的調侃意味更濃:
“我聽說,謝家那位小姐病了?你剛從宮裡出來就跑去探病了吧?怎麼樣?見著沒?人家……是不是拿眼刀子剮你呢?”
他想象著那場景,一個被迫下嫁的貴女,對著未來夫婿,尤其還是他們這種身份的,能有好臉色才怪。
“不過頭兒,咱也得理解,人家金尊玉貴養大的,原本要當皇子妃,轉頭又被塞給……咳,心裡有怨氣,看咱們不順眼,那都是常理。”
他見展朔依舊沉默,只摩挲著冰冷的茶杯,以為他因此不悅,便又換了副“苦口婆心”的腔調:
“我說頭兒,你可別因為人家姑娘現在不待見,回頭成婚了就真把嫂子晾一邊啊。該關心還是得關心,畢竟是要過一輩子的人。再說了,這夫妻和睦,後院安穩,你辦起差事來也少些煩心不是?”
“說完了?”展朔終於抬眼,眼眸清冷如刀子般。
項達:“……”
得,又撞槍口上了。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知道這話題是徹底觸了黴頭,不敢再貧,嘴裡嘀咕著“我這不也是關心您嘛”,腳下卻溜得飛快。
書房門被關上,重新歸於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