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瀾音靜靜聽著,祖父沒有給出簡單的善惡定論,卻勾勒出了一個更復雜、也更真實的展朔——一個在權力漩渦中掙扎求生、或許身負巨大秘密與壓力的強者,而非一個扁平化的“奸佞”或“屠夫”。
“孫兒明白了。無論他是怎樣的人,這門親事已定。我會記住祖父的話,既不高估,也不低估。我會……試著去看清。”
謝明遠微微頷首,“那你可想好如何與他相處了嗎?”
謝瀾音垂眸看著棋盤上漸成的局勢:“世人皆道,我這京城第一貴女下嫁於他,是明珠蒙塵,委屈至極。想來……他心中多少也會如此作想,甚至已備好了承受我的怨懟與冷待。”
她抬起眼,眸中閃過一絲清亮的光:“那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既不哭哭啼啼,也不故作清高。他既救我於危難,我便記得這份恩情;太后皇上既已賜婚,我便認了這姻緣。甚至……可以讓他覺得,我對此樁婚事,並無那般不甘。”
“哦?”謝明遠落下一子,看不出喜怒。
“他那樣的人,見慣了畏懼、憎惡與算計。若突然得了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甚至顯得‘識趣’‘坦然’的妻子,您說,他會不會多費些心思來琢磨?”謝瀾音嘴角微彎,帶著點屬於年輕女子的狡黠,卻又很快沉澱為更深的思量,“關注多了,目光停留得久了,投入的心力自然不同。屆時,孫女以誠相待,細心體察,總能尋到與他相安、乃至……讓他也願好好待我的法子。”
謝明遠聽罷,沉默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卻沒什麼暖意,反而帶著洞悉世情的蒼涼與警醒。
“思路倒是不錯,懂得利用常理之外的反差,攻心為上。”
他緩緩道,目光如炬,看進孫女眼中,“但瀾音,你需謹記,展朔此人,是在屍山血海與人心鬼蜮裡爬出來的。他慣於在至暗處審視一切,你這些帶著試探意味的‘小算計’,在他眼裡,或許如同過家家般稚嫩直白。”
他頓了頓:“‘以誠待之’這四個字,你說得輕巧。真正的‘誠’,不是故作姿態的順從,也不是步步為營的交換,而是淬鍊本心後的坦蕩與堅守。這需要時間,更需要你真正看懂他是個怎樣的人之後,還能做出的選擇。”
“更重要的是,他那等心性,猶如孤狼絕壁,慣於獨行,豈會甘受柔情蜜意或尋常夫妻倫常的羈絆?你欲引他注目,小心引火燒身。別到了最後,關注是引來了,卻發現自己早已落入他的節奏,被他看得透透徹徹,反為他所制,連脫身都不能!”
話語如冰錐,刺破了謝瀾音方才那點初生的、帶著謀劃意味的勇氣。
書房內一時寂靜,唯有更漏聲聲,敲打著人心。
謝瀾音握著棋子的指尖微微發涼。
祖父的警告並非危言聳聽,她確實低估了展朔那種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對人心洞察的可怕程度,也高估了自己這穿越者身份帶來的那點“先知”優勢。
“孫女……受教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審慎,“是孫女想得簡單了。與他相處,或許……並無捷徑可走,更無定法可依。唯有時刻清醒,步步謹慎,於虛實之間,尋得一線真實的立足之地。”
謝明遠看著她迅速調整的狀態,眼中終於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能聽進逆耳忠言,並及時自省調整,這份心性,倒比許多男子都強。
“明白其中險惡,便好。”他重新靠回椅背,語氣緩和了些,“棋局如世局,落子無悔。你既已入局,便需磨礪眼力、耐性與本心。與展朔對弈,將是你此生最兇險,卻也或許最能磨礪你的一局。”
謝明遠說完,沉默片刻,忽然擊掌三聲,聲音在靜謐書房內異常清晰。
幾乎毫無聲息地,兩道身影如鬼魅般自書房最幽暗的樑上角落飄落,單膝跪在謝瀾音面前。一男一女,皆著深青色勁裝,眼神沉靜銳利,周身氣息收斂得近乎不存在。
“這是青影與墨羽。”謝明遠的聲音緩緩響起,“他們自幼受謝家恩養,訓練有素,忠誠無二。從今日起,便跟著你。他們只聽命於你,連同他們的命,都是你的。如何使用,你自己斟酌。”
謝瀾音看著跪在面前的兩人,心中劇震。
她緩緩起身,走到兩人面前,聲音清晰而沉穩:“起來吧。今後,有勞二位。”
“願為小姐效死。”兩人齊聲低應。
謝明遠看著孫女坦然接受並瞬間進入角色的姿態,眼中最後一絲憂慮化為深沉的期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