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落在展朔紋絲不動的背脊上,那雙深邃的龍目裡,最初的沉冷冰霜悄然化開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也更為幽遠的思量。
“謝氏受驚了。” 他開口,“新婚不久便遭此無妄之災,皇家賜婚的體面,確需維護。”
“李贄罪證若實,自當明正典刑。雖死,其罪難消。褫奪官爵,追奪恩賞,昭告其罪,以儆效尤——準你所奏。”
皇帝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幽深難測:
“至於北鎮撫司……綱紀弛懈,竟容此等敗類身居千戶之位,是該好好整飭一番了。”
“黃德海。” 皇帝喚道。
“老奴在。” 一直屏息凝神的黃公公連忙趨步上前,躬下身子。
“傳朕口諭。京城杏林街一案,著順天府主審,刑部、大理寺各遣一員幹員協理,三司會審,務必查明原委,公允斷案,以安民心。”
他略一停頓,目光落在黃德海低垂的頭頂上,“事關重大,不容耽擱。你,今夜便辛苦一趟,親自回京傳旨。”
黃德海心領神會,深深一揖:“老奴明白,定將差事辦妥,請陛下放心。”
皇帝這才重新將視線投向依舊跪地的展朔:
“至於你,展朔。御下不嚴,御下不嚴,致使京畿生出此等醜聞,驚擾物議。罰俸半年,小懲大誡。待此案查明,整飭北鎮撫司之重任,便由你戴罪立功,務必給朕,也給朝廷上下,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
“臣,”展朔再次深深叩首,“領旨謝恩。必不負陛下所託,整肅綱紀,以贖臣罪。”
“起來吧。”皇帝揮了揮手,“京城的事,朕知道了。圍場這邊,才是重中之重。朕的安全,京營的防務,不可有絲毫懈怠。”
“臣,明白。” 展朔應聲起身,面上恭謹肅穆,“絕不敢因私廢公,必確保圍場萬無一失。”
“嗯,去吧。”
“是,臣告退。”
展朔躬身,退了出去。
皇帝獨自坐於御案之後,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輕輕敲擊,良久,方几不可聞地低語了一句:
“謝家這個女兒……倒真是,出人意料。”
沈尚書書房內,燭火跳動,映得沈文淵的臉色晦暗不明。
他端坐主位,指節一下下叩著紫檀木的扶手,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下首,兒子沈明琛垂著眼,呼吸都放得輕緩。
地上跪著的人,是剛得了訊息便匆匆趕來請罪的趙廣信,額角已滲出冷汗。
“蠢貨。”
沈文淵終於開口,聲音帶著浸透骨髓的寒意,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大、大人息怒。”
趙廣信喉頭滾動,艱難地辯解,“此事原本……原是十拿九穩。誰曾想那謝氏竟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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