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東暖閣。
晨霧裹著寒氣貼在窗紙上,宮外的歡呼聲、爆竹聲隔著重重朱牆鑽進來,細碎卻清晰,一下下撞在殿內的死寂裡。
崇禎坐在御案後,指節泛白捏著那份通州捷報。薄宣被攥得皺成一團,指甲深深摳進紙裡,戳出幾個破爛的洞。王承恩跪在御案側旁,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太清楚陛下的性子了,這份捷報越沉,陛下心裡的擰巴就越重。
崇禎的目光在墨跡上掃過一遍,又一遍。
斬首五萬八千餘級。
陣斬鑲黃旗旗主拜音圖。
正白旗被大雪龍騎盡數碾碎。
多爾袞帶殘部倉皇北逃,入關大軍折損過半。
視線最終釘在最末一行,墨色沉得像淬了血——生擒一萬兩千餘,盡數坑殺。
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在位十七年,他見過的軍報能堆滿三座書架,大半都是敗報:丟城、陷陣、主將戰死、全軍覆沒。偶爾有一兩場勝仗,斬首百八十級便要稱大捷,要祭告宗廟,要封賞群臣。
他見過最風光的一份捷報,是崇禎九年宣府報上來的,斬首三百一十七級,他當夜擬旨升賞,激動得半宿沒睡。
五萬八千級。
這個數字,他從前連想都不敢想。
壓在心頭十七年的巨石,像是忽然被撬開了一道縫。
從崇禎二年己巳之變開始,建奴四次大舉入關,鐵蹄踏遍京畿、山東,百姓被屠、子女被擄、錢糧被搶。他坐在這座乾清宮裡,除了下罪己詔、殺督撫洩憤,束手無策。
今天,終於有人替大明,把這口壓了十幾年的惡氣,吐了出來。
他嘴角下意識地往上一揚。
可下一秒,宮外又湧來一陣山呼海嘯的“太子千歲”,順著風撞進殿門,清清楚楚。
那點笑意瞬間沉了下去,酸澀從心口漫上來,堵得喉嚨發緊。
朕宵衣旰食十七年,每日四更便起,批閱奏章到三更,後宮少近,奢靡全無,殫精竭慮守著這座江山。
怎麼就……比不上一個十五歲的孩子?
朕打了十七年,疆土越丟越多,建奴越打越近;他監國才數月,先破李自成六十萬大軍,再破建奴十幾萬鐵騎。
如今京營、神武軍、九邊重鎮,盡數聽他調遣;各鎮奏報先送太子行營,再轉遞入宮。
說是監國,實則這朝堂、這兵權,早已大半握在了他手裡。
是朕無能?還是朕這帝王之道,從一開始就錯了?
目光重新落回“盡數坑殺”四個字上,崇禎眉頭擰成了死疙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