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慘烈的廝殺,率先在城門洞炸開了。
十幾輛鐵頭衝車輪番撞擊,早被炮轟得變形的鐵門閂“咔嚓”一聲斷成兩截。厚重的包鐵城門被撞出幾個大洞,冷風捲著血腥味往裡灌,可洞後根本不是通路——守軍早就在門洞正中砌了半人高的過街胸牆,沙袋、條石層層疊疊碼得嚴實,牆上密密麻麻留著槍眼、刀洞,像一張齜著獠牙的血盆大口,等著明軍往裡鑽。
秦兵們扔了撞木,撲到門洞前,隔著胸牆就往裡捅長矛。
槍尖順著石縫鑽進去,裡面立刻傳出悶哼,溫熱的血順著牆縫淌出來,在腳下積成黏膩的血窪。守軍也不含糊,彎刀順著槍眼往外猛劈,刀刃擦著甲片濺起火星,窄得轉不開身的門洞裡,每一寸空氣都裹著殺意。
“明狗十八代祖宗!想進來?先把命撂在這兒!”
胸牆後的漢八旗兵紅著眼嘶吼,有人踩著沙袋就要翻出來拼命,剛探出半個身子,三四支長矛同時捅進他的胸口,血順著槍桿往下淌,人慘叫著摔回牆後。後面的人眼皮都不眨,立刻踩過他的身體補上位置,揮刀就往外砍。
守軍是真瘋了。
有個兵打著打著,腦後的辮子沾了血粘在脖子上,黏糊糊甩不開,煩得他目眥欲裂,抬手一刀就把辮子割了下來,狠狠踩在腳下碾得稀爛。
“去他孃的豬尾巴!老子都快死了,還管這個!”
他吐了口帶血的唾沫,眼睛紅得要滴血,“真死了帶這玩意兒下去,祖宗都得抽我嘴巴!先殺夠本再說!”
屍體順著胸牆兩邊越堆越高,慢慢和牆齊平,成了新的掩體。
血順著磚縫淌成小溪,流到城門外,在凍土上匯成一灘暗紅斑駁的血泊,踩上去撲哧撲哧地響,滑得站不住腳。秦兵踩著屍體往牆上翻,剛冒頭就被彎刀劈臉砍來,血濺得滿臉都是;守軍翻過來反撲,立刻被長矛捅成篩子,摔回屍堆裡。
雙方就隔著一道半高的牆、半人高的屍堆,以命換命地對捅。沒人喊疼,沒人後退,只有嘶吼、怒罵和刀刃入肉的悶響,擠在狹窄的門洞裡,撞得人耳膜發疼。
甕城方向,更是人間地獄。
一上午的炮轟,早把甕城北牆炸塌了兩丈寬的豁口。碎磚亂石順著城牆塌下來,在城外堆出一道凹凸不平的緩坡,直通城頭缺口。
周遇吉的邊軍,就盯著這道豁口死衝。
坡上全是碎石斷磚,一腳踩上去就打滑,鞋底沾了血更是滑得站不住。守軍從豁口兩側往下扔滾木礌石,碗口粗的滾木順著坡轟隆隆滾下來,一砸就是一串人,骨頭碎裂的脆響混著慘叫聲,順著坡滾下去。
可後面的人連眉頭都不皺,踩著滾下來的同袍、踩著碎石和血,悶頭往上衝。
隊伍裡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卒,臉上被碎石劃了道深口子,血順著皺紋往下淌,他啐了口帶血的唾沫,扯著嗓子吼得聲嘶力竭:
“都給老子把腰桿挺直了!別讓京營那幫雜碎看了笑話!
咱家祖上洪武爺就守九邊,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世代軍戶,忠字刻進骨頭裡!
什麼時候輪得到京城那幫溜鬚拍馬的油子騎在咱們頭上!”
一句話,瞬間點著了所有人心裡憋了半輩子的火。
邊軍十有八九是世襲軍戶,祖上從開國就釘在邊疆苦寒地,家在這兒,墳在這兒,跟韃子拼了兩百多年命。大明朝廷爛成那樣,欠餉欠一年半載是常事,冬天棉衣湊不齊,糧裡摻沙子,他們也沒退過半步。
可自打投了太子,誰都能覺出遠近親疏:
太子親軍的大雪龍騎、重甲步卒,那是心尖子,裝備糧餉全是頂格的,他們服。
神武軍五萬流民出身,是太子一手從京城拉起來的,糧餉足、甲冑新,一個個神氣活現;京營更不必說,從前是什麼德行?老弱病殘湊數,勳貴家奴佔名額吃空餉,上馬都能摔下來,平日裡就會溜鬚拍馬,真打仗跑得比兔子還快。
就這麼一幫貨色,太子整頓了一番,套上新甲冑、漲了糧餉,反倒一個個鼻孔朝天,背地裡笑話他們是“邊地泥腿子”“沒見過世面的軍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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