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入濟南城那日,天熱得像下火。
劉澤清在府衙裡轉得腳不沾地,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接駕時太子連正眼都沒掃他一下,這事像根魚刺卡喉嚨裡,吐不出來咽不下去。起初他也惱,也背地裡罵太子架子大,可罵完了又忍不住琢磨——太子帶十五萬大軍南下,打的是江南,要的是糧草、是後路、是熟悉地形的人。
整個山東,還有比他更合適的?
周遇吉、姜瓖那種邊軍頭子,以前不也跟他一樣擁兵自重?太子說收就收了,轉頭就封伯爵,帶著打仗。
憑什麼到他這兒就不行?
這麼一想,那點惱意全沒了,剩下的全是躍躍欲試。
他親自盯著人掃院子,地磚縫裡的泥都摳得乾乾淨淨。太子住的正房,新涼蓆新蚊帳,冰鎮酸梅湯鎮在井水裡,牆角碼著兩盆冰塊,涼氣絲絲往外冒。連茅房都刷了兩遍灰,點上薰香,半點異味都不能有。
旁邊濟南知府陳廷煥臉都白了,帕子擰得能滴出水,小聲勸:“總兵,歇會兒吧,都三圈了。”
“歇個屁!”劉澤清瞪他一眼,嗓門壓得低卻亮,“太子頭一回進濟南,伺候出半點岔子,你我腦袋都得搬家!”
說著又往正房瞟了一眼,搓著手,眼裡放光:“老陳你想啊,孫傳庭封侯爵,周遇吉、姜瓖都封伯爵,都是跟著太子打出來的!咱們要是把這趟差辦漂亮了,太子大手一揮,賞個爵位,世襲罔替,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陳廷煥笑得比哭還難看:“總兵,我就怕……咱們想多了。北京官場十成人清掉八成,太子那性子……咱們乾的那些事,真要較真兒……”
“較真兒又怎麼著?”劉澤清啐了口唾沫,硬撐著底氣,“太子要打江南,就得用咱們這些地頭蛇!真把山東官都殺了,誰給他催糧?誰給他修路?而且周玉吉跟姜襄也是主動向太子投誠的,太子也放過他們了,還給他們封伯爵啊。放心,殺誰也殺不到咱們頭上。”
話剛說完,門外進來個錦衣衛,面無表情:“殿下有令,傳劉總兵、陳知府,並三司主官,大堂回話。”
劉澤清眼睛“唰”地就亮了。
來了!
終於等到這一句了!
他趕緊抻了抻蟒袍,抹了抹頭上的汗,連腳步都輕了幾分,轉頭衝陳廷煥一抬下巴:“你看!我說什麼來著!走!”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了——見了太子怎麼表忠心,怎麼說山東的糧草地形,怎麼請命當前鋒。
等江南打下來,怎麼著也得混個伯爵。
陳廷煥跟在後面,腿肚子直髮顫。
他總覺得,這不是封賞的前奏,是收網的訊號。
府衙大堂。
太子坐在正中的紅木椅上,原本鋪著的虎皮墊子被掀在一旁,落了層灰。
沈煉側立在旁,腰挎繡春刀,面沉如水。
太子指尖捻著名冊的封皮,指節微微泛白。
聽沈煉低聲報完三百一十七人的名單,他沒說話,指腹在名冊封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三百一十七人。”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聽不出情緒,“一個總兵,就能養出三百一十七個附逆的官員、吏員、武將。孤要是晚來半年,山東這地方,是不是就姓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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