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精彩的,是旁邊幾個輕傷的兵。
有個胳膊上捱了一刀、纏了兩圈布的老兵,姓孫,人送外號孫猴子,是個滾了十幾年刀頭的兵油子。他眼睜睜看著陳狗兒斷三指換了百戶、劉把總斷條腿換了世襲千戶,那張臉,先是羨慕,再是肉疼,最後“啪”地拍了一下自己那條好腿,痛心疾首,壓低聲音跟旁邊人嘀咕:
“哎喲我的娘哎……虧了,虧大發了!”
旁邊新兵不解:“孫哥,你傷得不重,這不挺好的嗎?”
“好個屁!”孫猴子恨得牙癢癢,拿指頭戳他腦門,“你懂個鳥!陳狗兒那叫傷?那叫潑天的富貴!三根指頭,換百戶!劉把總一條腿,換千戶、換宅子、換兒子頂缺、換全家幾代人的鐵飯碗!老子呢?老子在城頭上躲得比兔子還快,就擦破點皮——”
他把自己那點傷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來氣:
“早知道那一槍老子不躲了!往這兒——”他一拍大腿,“再深半寸!老子這會兒也躺著讓殿下問寒問暖了!現在倒好,全須全尾的,明兒個還得爬起來操練,一個子兒不多給!”
旁邊幾個輕傷兵一聽,紛紛反應過來,捶胸頓足,悔青了腸子。
“對啊!我那刀要是再往裡挪挪……”
“挪個屁,你那是叫碎磚劃了道印子,也好意思叫傷?”
“唉,這命啊——人家斷腿的吃香喝辣,咱們這些皮肉傷的,活該爬起來接著賣命……”
一帳篷的人,憋著笑,又酸又羨慕,那點心思活泛得跟開了鍋似的。
孫猴子嘀咕完了,卻見身邊那個剛補進軍裡沒多久的新兵,正兩眼放光地盯著劉把總的方向,攥著拳頭,一臉“下回說什麼也得斷個部件”的狂熱。
孫猴子瞧著他那模樣,忽然就樂了,湊過去,壓低了嗓子,慢悠悠說了句:
“小子,你當殿下這銀子、這千戶,是白給的?”
新兵一愣。
“看見陳狗兒沒?看見劉把總沒?”孫猴子叼著根草莖,眼神里閃過點老兵油子才有的、看透了的東西,“殿下今天能蹲下來給你賞官、給你養一輩子,明天號角一響,你好意思往後縮?你這條命,從領賞那一刻起,就不是你自己的了,是殿下的。”
“古時有個將軍,給小兵吸瘡裡的膿。小兵他娘聽說了,當場就哭了——旁人問她哭啥,她說,當年那將軍也給我男人吸過膿,我男人感激得打仗腳後跟都不朝後,最後死在陣上了;如今又給我兒子吸,我兒子,怕是也回不來嘍。”
新兵聽得半懂不懂,張著嘴。
孫猴子吐掉草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話鋒卻轉了:
“話又說回來——”
他瞥了一眼陳狗兒床前那三百兩賞銀的牌子,又瞥了一眼劉把總身上剛披上去的、太子親手給蓋的披風,喉嚨動了動。
“就算明知道是這麼個理兒,這買賣,老子也願意幹。”
“老子當了十幾年兵,喝兵血的上官見得多了,誰拿咱們丘八當過人?”他聲音低下去,“頭一回,有個主子把咱們的命當命,把斷了腿的廢人當人看,還管你一家老小的死活。”
“不就是一條命麼?”孫猴子往鋪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帳篷頂,咧嘴笑了,“賣給這樣的主子,值。下回攻城,老子不躲了——愛斷哪斷哪,斷了,是千戶;沒斷,算老子命硬。橫豎不虧。”
那新兵重重點頭,眼睛比剛才更亮了。
朱慈烺沒聽見這一老一少的嘀咕。
他就算聽見了,也只會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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