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南京,正陽門城樓。
天還沒亮透,江霧像一鍋灰湯,糊在城頭。
江北的炮聲,一陣接一陣,順著風,悶悶地滾進城來,每響一下,城樓上的燭火,就哆嗦一下。
監國朱由崧的旨意,連夜傳遍南京——六部府院、勳貴武將,凡能上城的,一個不許缺席。城樓改成了軍機房,牆上釘著丈許寬的天下全圖,從塞北到嶺南,密密麻麻,畫滿了紅藍旗號。
朱由崧縮在城樓最裡頭一張胡床上,臉色蠟黃,兩個美人一左一右,給他捶著腿,他手裡死死攥著個銀酒壺,喝一口,手抖三抖,酒順著下巴,淌到袍子上,他也不擦。
地當央,史可法、徐弘基、高弘圖、劉孔昭,圍著一張公案,案上攤著天下各鎮的兵馬冊。
外頭風聲鶴唳,城樓裡,做著最後的盤算。
“都把那喪臉,給老子收起來!”劉孔昭先一拍桌子,眼珠子通紅,“咱們還沒完!這城,還在咱們手裡!”
趙侍郎縮在柱子邊,帶著哭腔:“劉大人……三鎮都沒了,水師也叫人堵在江面上,咱們拿什麼守?就憑滿城,捆來的壯丁?”
“捆來的壯丁,也是人!”劉孔昭吼。
“都住口。”史可法抬手,聲音啞,卻穩,“慌,沒有用。今日不喊口號,只算賬——算一算,太子他,拖不拖得起。”
他走到那幅天下全圖前,提起一根杆子。
“諸位,眼睛,都往這圖上看。”
杆子先點在湖廣。
“潼關一戰,太子是贏了,號稱大破李自成……六十萬。”史可法頓了頓,把那“六十萬”三個字,咬得發苦,“可李自成,死了嗎?沒有!他帶著殘兵,縮回了襄陽!”
“襄陽是什麼地方?九省通衢,城高池深。李自成進了襄陽,就是龍歸大海、虎入深山。他手裡,還有兵、有將、有一肚子亡國的恨!”杆子重重一頓,“緩過這口氣,他遲早,要從襄陽殺出來!”
滿堂人,豎著耳朵聽。
杆子移到遼東。
“多爾袞,在通州,是叫太子,打了個措手不及。”史可法話鋒一轉,“可八旗的底子,損了嗎?沒有!他退回關外,白山黑水,休養生息。多爾袞是何等人物,會嚥下這口氣?等秋高馬肥,鐵騎再入關,太子拿什麼,兩線禦敵?”
杆子最後,點在四川。
“張獻忠,是動不了。”史可法實話實說,“秦良玉那五萬白桿兵,像一把鎖,把他死死釘在四川。可諸位反過來想——張獻忠釘在四川,太子,是不是也得防著他?這就夠了!”
史可法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砸地:
“這三家,一個縮襄陽、一個退關外、一個釘四川——看著是敗了,可一個都沒倒!”
“只要咱們南京,一天不降,這就是一面旗!他們就會替咱們,從四面八方,一刀一刀,剜太子的肉!”
城樓裡,靜了一瞬。
高弘圖咳嗽一聲,接過話頭,他是戶部尚書,最懂錢糧,此刻聲音裡,帶著算賬算出來的底氣:
“史大人說兵,老夫,說錢。”
“諸位算過沒有?太子十七萬大軍、三萬水師,人吃馬喂,火藥炮彈,一天,得多少錢糧?”他伸出乾枯的手指,“那是金山銀海!”
”!空山,吃坐。了沒就,完抄,賣買子錘一是,家抄可——遍一抄東山,遍一抄京北!家抄?來哪打,錢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