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天下真正的錢庫,在哪?”高弘圖重重一敲公案,“在江南!在咱們腳下!”
“只要南京在抵抗,江南計程車紳、田地、鹽課商稅,就一分錢,都進不了他太子的口袋!他收不上稅,養不起兵,拖上一年半載,那十七萬大軍,不戰自亂,自己就得譁變!”
“所以——”高弘圖環視一圈,斬釘截鐵,“咱們不是等死,咱們是,跟他比命長!他,比咱們急!”
這一番話,像給滿屋子將死之人,灌了一大口燒刀子。
“對!拖!拖死他!”
“江南的稅,他一兩,都別想收著!”
一個老郎中,聽完一拳砸在掌心,激動得直跺腳:“對啊!李自成還在襄陽!多爾袞還在關外!他們能讓太子,安生坐天下?”
旁邊一個主事,長長出了口憋了幾天的濁氣,鬍子直抖:“有道理……咱們只要死守,這天下,就還有變數!”
一張張方才還灰敗如死人的臉,眼睛裡,重新冒出了光。
胡床上,朱由崧本來縮著,抱著酒壺,兩眼發直。
聽著聽著,他那顆沉到冰窖裡的心,竟一點一點,活泛了過來。他猛地坐直,一把抓住李福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圓:
“李伴伴!你聽見沒?李自成沒死!多爾袞還會入關!”
“守半年?”朱由崧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臉上,重新堆起那種貪生又貪樂的笑,“守半年好啊!能守半年,本王就還能,多享半年的福!多喝半年的酒!多……多樂呵半年!夠本了!”
他越想越是這個理,竟從胡床上,一骨碌爬了起來。
只有史可法,站在輿圖前,背對著眾人,眼底深處,那一絲清醒的痛苦,沒散。
他比誰都清楚——潼關六十萬說沒就沒,通州說敗就敗,這三家,早叫太子,打斷了脊樑骨。所謂“天下有變”,不過是畫給這一城人的,一張餅。
可他不能戳破。他只能靠這張餅,把人心,先攏住。
“守城的家底,報一報。”史可法轉過身,沉聲道。
徐弘基一直悶著,沒急著報數,先走到城樓邊,抬手,重重拍在身側那堵城牆上。
“咚”的一聲悶響,那城牆,紋絲不動。
“諸位,先看看,咱們腳下,是什麼城!”徐弘基蒼老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硬氣,“這是南京!是太祖高皇帝,親手定鼎的京城!”
“這城牆,是太祖爺,舉一國之力,一塊磚、一塊石,壘起來的!”他撫摸著城磚,磚上還依稀,刻著當年燒造的字號,“城高、牆厚,天下城池,有一座,能跟它比?”
“當年陳友諒六十萬大軍,攻應天,都沒啃下來!”徐弘基轉過身,目光炯炯,“太子再能打,還能比陳友諒還兇?這城,就是咱們,最大的底氣!”
眾人望著那厚實巍峨、綿延望不到頭的城牆,心裡,又踏實了幾分。
徐弘基話鋒一轉,報起守軍,聲音,低了下去:
“各門守軍,湊了……十萬。”
他頓了頓,沒敢抬頭。
“這十萬人,怎麼來的,你們心裡有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