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著松香掠過背風的山坳,篝火噼啪作響,架在火上的整隻鹿烤得滋滋冒油,金黃的油脂滴進火堆裡,騰起陣陣焦香。無乾蹲在周牧雲對面,巨大的虎軀蜷成一團,大腦袋搭在爪子上,時不時抬眼瞅一下烤鹿腿,喉間發出悶悶的低吼,尾巴慢悠悠掃著地面,分明是在抱怨他許久不來。
周牧雲撕下一條烤得焦嫩的鹿腿扔過去,無乾精準接住,咔嚓兩口就嚥了下去,依舊甩著尾巴低低呼嚕,眼神里滿是“怎麼才來”的委屈。
“這陣子大隊醫務室剛搭起來,人手少瑣事多,走不開。”周牧雲慢條斯理地切著鹿肉,語氣比平日裡緩和不少,“以後人齊了,空閒就多了,常進山來看你。”
無乾像是徹底聽懂了,大腦袋晃了晃,仰頭髮出兩聲短促渾厚的虎嘯,震得身邊的松針簌簌往下掉,尾尖都翹了起來,顯然是真的開心了。一人一虎就著篝火,不緊不慢吃完了一整隻鹿,無乾舔了舔爪子,還意猶未盡地蹭了蹭周牧雲的胳膊。
歇了片刻,周牧雲站起身拍了拍塵土。該處理後事了——那片空地裡橫七豎八十幾具屍體,若是被大隊民兵撞見,免不了一番深究,徒增麻煩。他帶著無乾折回事發地,指著刀疤臉那兩個被黑熊拍死的手下:“這兩個留下,剩下的,你都叼去深山溝裡扔遠些,別留下痕跡讓人發現。”
無乾低應一聲,叼起屍體就往密林深處走,體型龐大卻動作輕巧,沒留下多少拖拽痕跡。來回幾趟,十幾具屍體便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地上斑駁的血跡、那頭碩大的死黑熊,以及兩具渾身是傷、一看就是獸襲所致的屍體,看著倒真像是偷獵團伙遇上熊瞎子,折了人手倉皇逃竄的模樣。
“行了,回你的領地去吧。”周牧雲拍了拍無乾的脖頸。無乾蹭了蹭他的手心,轉身縱身躍入密林,沒一會兒便沒了蹤影。
周牧雲則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靠著樹幹閉目養神。石頭下山報了信,劉大寶肯定會帶人過來,他得在這兒等著,不然人來了找不到人,反倒要鬧出更大的動靜。
另一邊,劉大寶帶著二十多個民兵,順著陳石說的路線一路往西北深山裡摸。地上的血跡、凌亂的腳印越來越密,眾人心裡都揪著,腳步也越走越快。轉過一片松樹林,眼前豁然開朗——只見空地上一頭黑熊般的巨獸倒在血泊裡,邊上橫躺著兩具屍體,滿地狼藉。周牧雲正靠在樹邊,見他們來了才慢悠悠站起身。
“牧雲!”劉大寶心裡一緊,快步跑過去,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幾遍,“你沒事吧?沒傷著哪兒吧?”
劉永剛也端著槍跟上來,一臉後怕:“牧雲啊,你可嚇死我們了!我們還怕你撞上歹人了呢!”
“劉叔,剛哥,我沒事。”周牧雲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語氣平穩,“讓你們跑這一趟,擔心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劉大寶長長鬆了口氣,隨即又沉下臉,指著他數落,“你說說你!這麼大的事,怎麼能一個人就往深山裡闖?那可是有槍的主兒!真要是撞上了,你這赤手空拳的,出點事可怎麼辦!”
“我這不是好好的嘛。”周牧雲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我聽見槍聲就先讓石頭下山報信了,自己順著痕跡摸過來的時候,這兒就已經這樣了,人早跑沒影了。我沒帶傢伙,也沒敢追,就在這兒守著等你們來。”
劉大寶蹲下身,翻看了下地上的屍體,又摸了摸黑熊厚實的皮毛,眉頭擰成一團:“這到底是哪來的人?膽子也太肥了!”
“看這樣子,應該是外村過來偷獵的。”周牧雲順著話頭往下說,“估摸著想打這頭黑瞎子賣錢,沒成想熊這麼兇,當場折了兩個人,剩下的扛不住,就先跑了,多半是回頭再叫人來收屍運熊。”
“他孃的!”劉大寶猛地啐了一口,臉色徹底沉了,“偷獵都偷到我們復興大隊的地盤上來了!真當我們山裡沒人是吧!”
劉永剛也跟著罵道:“就是!這一片山場從山腳到嶺頂,全是我們復興大隊的地界!就算我們隊裡沒獵戶,從來不打這些野物,那也是我們集體的財產!輪得到外人闖進來撈好處?前陣子就有外村人偷偷來套狍子、挖山參,沒逮著現行,這回倒好,直接扛著槍來打熊了,太不像話!”
周圍的民兵也紛紛附和,個個臉上帶著火氣。這山裡的一草一木、一禽一獸都是大隊集體的,自己人都守著規矩捨不得亂獵,反倒讓外人闖進來打黑熊,擱誰心裡都窩火。
劉大寶盯著黑熊看了幾秒,忽然一拍大腿,臉上的怒氣散了大半,反倒帶了點笑意:“既然他們跑了,這熊就不能浪費了。來啊,搭把手,把這頭熊抬回去!還有這兩具屍體,先拖到山背陰處埋了,回頭公社要是問起來,就說我們巡山發現偷獵的,人跑了,繳獲了一頭熊。”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爽快:“正好馬上要忙秋收了,回去把熊肉燉了,按人頭分給全隊社員,好好改善改善伙食。也算這幫偷獵的,歪打正著給咱們做貢獻了。”
這話一齣,在場的民兵瞬間都樂了,齊聲喊:“書記萬歲!”
眾人七手八腳找了粗樹枝和麻繩,捆住黑熊往山下抬。沉甸甸的熊身壓得樹枝微微發顫,可人人臉上都帶著笑。
徐清如她們站在山腳下,已經在這兒站了小個多小時了,目光牢牢鎖著山林口的方向,徐靜姝勸了兩回讓她靠石頭歇會兒,她都只是搖搖頭,腳像釘在了地上。周遭的人低聲說著話,她半句都沒聽進去,一顆心始終懸著,七上八下。
“出來了!隊伍回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徐清如猛地回神,抬眼就見山林口走出一隊人影。打頭的民兵扛著槍,後面幾個人架著粗木杆,杆上墜著個黑乎乎的龐然大物,竟是頭碩大的黑熊。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視線飛快地在人群裡掃,掃到隊伍側邊那個熟悉的身影時,懸了半天的心才猛地落下來,緊跟著眼眶就有點發熱。
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往前跑,腳步急得踩亂了路邊的草葉。跑到周牧雲面前時,她還微微喘著氣,仰著臉望他,聲音帶著點沒壓下去的發顫:“牧雲,你沒事吧?身上有沒有受傷?”
她說著便下意識去看他的胳膊、衣角,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見他衣衫整齊,連點血痕都沒有,才稍稍鬆了口氣,可眼眶還是紅了一圈,藏不住的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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