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露打溼了林邊的草葉,松樹溝公社西南角的楊樹林裡黑沉沉的,只有一點猩紅的菸頭在樹影裡明滅。周牧雲靠在粗樹幹上,指尖夾著煙,慢悠悠吐著白霧,腳邊已經落了兩個菸蒂。約定的時間還沒到,他卻早來了一刻鐘——前前後後十二趟交易走下來,他向來守時,也習慣了提前等著。
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踩著落葉沙沙作響,幾道黑影順著林中小路摸過來,打頭的正是陳五。看見樹影裡的紅點,他連忙加快腳步,湊過來陪著笑壓低聲音:“周爺,您來的還是這麼早。夜裡天涼,早知道我再趕快點。”
周牧雲指尖一彈,菸蒂滾進草叢裡熄了,淡淡開口:“最後一批了,早點完事早點回去睡覺。”
“可不是嘛。”陳五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點收尾的感慨,又忍不住試探,“周爺,算上這批,整整十二批貨就全清了。這小半年多虧您照應,我們弟兄也跟著沾了不少光。您看……下一輪再交易,得等到什麼時候啊?”
他問得小心,心裡卻著實沒底。這次十二批一共一百多萬斤的羊肉啊,這一年他可是掙了很多,以後就是不幹了,下半輩子也夠花了。
周牧雲抬眼掃了他一下,聲音沒什麼起伏:“現在還不好說。這麼大的量,貨得慢慢湊,渠道也得穩著來,哪能說有就有。”
“是是是,周爺您說的是。”陳五連忙點頭,半點不敢催,“是我心急了。您這邊什麼時候有信兒,招呼我一聲就行,我陳五隨叫隨到,絕不含糊。”
旁邊的小三見狀,趕緊衝身後招了招手。兩個漢子立馬抬著個鼓鼓囊囊的粗麻布袋上前,“咚”地輕放在地上,袋口透著淡淡的油墨和紙張味,小三賠著笑:“周爺,跟之前的規矩一樣,分文不少。”
周牧雲沒彎腰,伸手拎住袋口往上一提,麻袋輕輕鬆鬆就離了地,跟拎個空布包似的。他開啟麻袋一看,確認無誤,便淡淡道:“不用點了。”
說完他也沒多逗留,沒再跟陳五寒暄半句,轉身就往樹林深處走。腳步沉穩,麻袋在他手裡紋絲不動,很快就融進了濃黑的夜色裡。
陳五站在原地,直到聽不見半點腳步聲了才直起腰,長長吁了口氣。小三湊過來小聲問:“五爺,這就……結束了?十二批,折騰一年,這就完了?”
“不然呢?”陳五望著周牧雲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能順順當當做完十二趟,沒出半點岔子,已經是咱們運氣好。這位主兒本事深不可測,能搭上就不錯了,別貪心。等著吧,早晚還有打交道的時候。”
林子裡又恢復了安靜,只剩夜風吹過樹梢的輕響。滿地落葉上沒留下多少痕跡,彷彿剛才的交易,不過是山夜裡一場無聲的過場。
回來的兩天後,周牧雲就收拾好了,揹著一個簡單的包裹。
陳石照例早起在院裡扎馬步,見師父拎著包出來,連忙收了勢:“師父,您要出門?”
“出趟門,辦點事。”周牧雲放下包,叮囑道,“我不在這兩天,你自己按功課來,早晚的趟泥步、三體式不能斷,湯頭歌每天背三首,放學了去醫務室幫忙抓藥,別亂跑。”
“知道了師父。”陳石乖乖點頭,也沒多問去處。他早習慣了師父偶爾出門,只當是去縣裡採買藥材或是會診。
周牧雲又去醫務室跟徐清如打了聲招呼,只說出去辦點事,幾天就回,隊裡有急症就往縣裡送,交代妥當才轉身出村,順著山道往北山深處走。
入山走了約莫一刻鐘,林間忽然傳來枝葉晃動的輕響,一道黃黑相間的身影猛地從密林中竄出,卻沒半分凶氣,晃著毛茸茸的大腦袋湊到周牧雲跟前,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正是無乾。
周牧雲笑著拍了拍它粗壯的脖頸:“就知道你在這兒等著。”他伸手扶住虎背,縱身一躍便穩穩坐了上去,“走,往主峰西側去,就是咱們前幾次路過的那片深山坳。”
無乾低嚎一聲應著,四蹄邁開,順著林間獸道穩穩往前奔去。虎背寬闊平穩,風從耳邊掠過,周牧雲坐在上面,目光掃過沿途連綿的山勢,心裡默默對照著這些天從《易經》裡推演的卦象。
前三次進山全憑肉眼辨形,只知泛泛找山環水抱之地,辨不清氣脈的走向與結穴的深淺,次次落空。這幾日沉下心啃透易理,以八卦定八方山向,以五行斷生氣聚散,整座北山的地脈脈絡在他心裡清清楚楚:主峰為艮,山體厚重是為靠山;西側溪水為坎,曲水環抱是為財氣;左右兩道支脈錯落延伸,如青龍白虎環衛,正是“藏風聚氣、山水朝拱”的格局,對應卦象正是陰陽相濟、生氣凝結的上上之穴。
“之前走了三回,都只在外圍轉,沒往最深處細查。”周牧雲指尖輕點著虎頸,低聲自語,“張瑞那幫人找了十幾天沒摸著門,是他們只懂拿探鏟找封土,不懂順著氣脈尋穴眼。按易理推,真正的墓道口,就在山坳最裡面的背陰坡下。”
無乾像是聽懂了,甩了甩尾巴,腳步又快了幾分。林間光影飛速後退,不多時便到了那處山坳入口。周牧雲拍了拍它的背,無乾便緩緩停下了腳步。
他縱身跳下虎背,邁步往山坳深處走。越往裡走,地勢越見開闊,三面環山穩穩擋住了凜冽的山風,一彎清溪從旁繞過,水汽裹著草木的清氣撲面而來,連風都比別處柔和幾分。周牧雲站在坡地中央,環顧四周山勢走向,微微頷首——分毫不差,與他在紙上推演的格局完全吻合。
他蹲下身,捻起一把黑土慢慢搓開,指尖能感受到土層深處隱隱的緊實感,與周邊自然沉積的腐殖土截然不同。
“終於找著了。”周牧雲站起身,望向坡下那片被灌木覆蓋的平地,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找了這麼久的古墓,終究是靠著《易經》的堪輿之理,精準摸到了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