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窗紙外只透了點青灰色的光,村裡連雞叫都還沒幾聲。李青卻早醒了,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烙餅,心裡跟揣了只貓爪子似的,全惦記著周牧雲要教陳石新東西的事。
說起來也憋屈。頭一回輸給陳石,他還能嘴硬說自己沒出全力,只當是陪孩子玩玩;可這半個月周牧雲親自盯著練,陳石的長進簡直一日一個樣,昨天對練他都使出渾身解數了,拳拳到肉的力道,最後也只勉強佔了點體重的便宜,差點就栽在個八歲孩子手裡。今天周牧雲再教新法門,陳石要是再往上竄一截,他往後再動手,那可不就是實打實輸給個半大孩子了?這話要是傳出去,他李青在復興大隊的臉往哪兒擱。
越想越躺不住,他猛地一掀被子,窸窸窣窣就往身上套棉襖,動作大了點,把身邊的徐靜姝給弄醒了。
徐靜姝迷迷糊糊睜開眼,藉著窗外的微光瞅他,語氣帶著剛醒的慵懶:“我說你今天怎麼回事?往常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今天天沒亮就折騰,不睡覺了?”
“不睡了不睡了。”李青繫著棉襖釦子,壓低聲音,“媳婦,昨天你也聽見了,牧雲今天要教石頭新東西。我得早點過去盯著,也跟著學學。”
徐靜姝“噗嗤”一聲就笑了,撐著胳膊坐起來,斜睨著他:“我看你是怕石頭學了新功夫,往後你更贏不了他,怕丟面子吧?”
“瞎說什麼呢!”李青臉一熱,梗著脖子嘴硬,“我那是好學上進!多學點本事總沒錯。行了你接著睡,我過去看看就回。”
“都被你折騰醒了,還睡什麼。”徐靜姝也披衣坐起來,攏了攏頭髮,“我也過去看看,牧雲到底要教石頭什麼稀罕東西,把你急成這樣。”
兩人簡單洗漱了下,裹上圍巾剛出院門,就撞見隔壁屋門一開,徐清如也端著水盆走出來,看見他倆愣了一下,隨即就笑了:“姐,姐夫,你倆今兒怎麼這麼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不也起得早。”李青嘟囔了一句,腳步沒停。
徐清如放下水盆,擦了擦手跟上去,瞅著他緊繃的側臉,故意打趣:“姐夫,怎麼一副氣鼓鼓的樣子?這是怕等會兒石頭學了新本事,你更打不過,急著去蹭課啊?”
“還不是你天天拿這事笑話我。”李青沒好氣地回頭,“我那是讓著他,真較真起來,他一個孩子能贏我?”
“喲,輸都輸過幾回了,還不讓人說啊。”徐清如笑得更歡了。
“好了好了,你倆別鬥嘴了,快點過去吧,去晚了說不定都開始了。”徐靜姝笑著打圓場,推著兩人往前走。
三人踩著薄霜走到周牧雲院門口,還沒推門,就聽見院裡傳來拳腳帶風的“呼呼”聲,伴著沉穩的踏步聲,一下下落在雪地上。李青推院門的手頓了頓,心裡暗道這孩子來得居然比自己還早。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就見陳石已經脫了厚棉襖,只穿件單布褂,在院子中間的雪地裡走八卦掌,步法圓轉,掌風沉實,額角已經滲了層薄汗,鼻尖凍得通紅,卻半點沒偷懶,顯然來了好一陣子了。
李青也不廢話,走到院子另一邊的空地上,把厚棉襖往徐靜姝那裡一扔,紮下馬步就打起了自己的八極拳。一招一式打得格外賣力,拳風呼呼作響,擺明了是想先把身子活動開,等會兒周牧雲教新東西時,他也好跟著蹭學,絕不能被陳石落下太多。
徐靜姝站在簷下看了片刻,見李青攥著拳頭打得滿頭冒汗,一副鉚足了勁跟人較勁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拉著徐清如往灶房走:“別管他了,越說越來勁。咱們先做飯,等飯做好了,他們也練得差不多了。”
灶房裡暖意融融,兩人添柴燒火,大鐵鍋裡添上水熬玉米粥,鍋邊貼上一圈黃澄澄的玉米餅,又切了碟脆爽的醃蘿蔔條,蒸了碗昨晚剩下的燉肉。柴火噼啪作響,粥香混著餅子的焦香慢慢漫出來,飄得滿院子都是。
等粥熬得稠糯,餅子也烙得焦香起殼,院裡的拳腳聲便漸漸停了。李青和陳石都出了一身薄汗,正站在雪地裡調息,鼻尖凍得通紅,嘴裡呼著縷縷白氣。周牧雲這時才從裡屋走出來,剛出門,李青就立刻湊了上去,急火火地問:“牧雲,快說說,今天到底要教石頭啥新東西?我都等一早上了。”
周牧雲掃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你急什麼,早飯都還沒吃。再說了,就算我教,你也不一定學得會。”
“嘿,你這話說的!”李青當時就不樂意了,梗著脖子反駁,“還沒教呢,你怎麼就知道我學不會?石頭一個八歲孩子都能練,我還能比他差?”
“行了,先吃飯。”周牧雲邁步往屋裡走,語氣不緊不慢,“吃飽了才有力氣琢磨別的。”
幾人圍坐桌前吃早飯,李青心裡揣著事,吃得比往常快了不少,三兩口扒完一碗粥,撂下碗就坐在邊上等著。等眾人都吃完、碗筷收拾妥當,周牧雲才回裡屋,取出那本藍布封皮的手抄本,輕輕擱在八仙桌上。
“就是這個。”他指尖點了點泛黃的封皮,“你們先看看。”說著又抬眼看向徐清如和徐靜姝,“你倆也過來瞧瞧,今天醫務室那邊你們就不用過去了。”
徐清如湊過來,見封面上寫著《基礎吐納訣》五個小楷字,有些疑惑:“我們看這個幹嘛呀?這不是練拳的法門嗎,我們學醫的看了也沒用吧?”
“有沒有用,先看看再說。”周牧雲翻開首頁,紙頁上字跡清瘦,還畫著簡單的人體經絡示意,“你們先自己琢磨琢磨,看看裡面說的經絡氣血、呼吸法門,能不能看懂。我先去醫務室盯一上午,中午再回來給你們細講。”
他頓了頓,神色鄭重了幾分,目光掃過在場四人:“另外有句話說在前頭——這裡面的內容,你們自己看、自己練就好,半分都不能往外傳。不是信不過旁人,是這套吐納法講究呼吸跟氣血相合,沒專人領著瞎練,很容易練岔了傷內腑。真出了問題,誰也擔待不起。都記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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