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診第三天的晚上,李國華敲開了周牧雲的房門。
屋裡生著爐子,暖融融的。周牧雲正就著油燈看《傷寒論》,陳石在旁邊抄藥方,字跡比剛來的時候工整多了。
“還沒歇著呢?” 李國華搓著手進來,隨手帶上門,壓低聲音,“牧雲,跟你說個事。”
周牧雲放下書,示意他坐。
李國華坐在爐子邊,烤了烤手,才低聲道:“今天孫科長找我,透了個底。這農場裡,有四個是老首長以前的老部下。都是五幾年跟著首長入朝打仗的,回來後在軍區、省裡都有職務,運動的時候下來的,在這兒七八年了。”
他頓了頓,從兜裡掏出個小紙條,推到周牧雲面前:“名字在這。郭振山,以前是營長,現在在養豬場餵豬;陳墨,以前是作戰參謀,現在在農機站修拖拉機;劉蘭,以前是機要員,現在在副業隊編筐;還有個趙天保,以前是首長的警衛員,腿上受過傷,現在看場院。”
周牧雲拿起紙條,藉著油燈的光看了一眼。四個名字,字跡歪歪扭扭,看不出來是誰寫的。
“都是跟著首長出生入死的人。” 李國華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現在落難了,一身的病,也捨不得看,硬扛著。首長的意思,咱們心裡有數,能照顧就照顧點。但別顯眼,別聲張,就按正常病人來。真鬧出點閒話,對誰都不好。”
“我知道。” 周牧雲點點頭,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火苗舔上來,紙條慢慢捲成灰燼。
有些事,心裡記著就行,不用落在紙上。
“四個都是硬骨頭,從不找人,也不說是誰的老部下。” 李國華搖搖頭,“孫科長也是偷偷跟我說的,說他們病得都不輕,再拖下去怕垮了。你看著辦,用藥、針灸,多上點心。真有啥需要的,咱們從自帶的藥裡出,別讓農場這邊知道。”
“嗯。” 周牧雲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裡。
風颳得窗戶嘩嘩響,遠處傳來幾聲狗吠,空曠得很。
都是打江山的人,如今在這荒原裡,默默熬著日子。
他們能做的,不多。
也就看病的時候,多上點心。
第二天起,周牧雲便多留了心。
最先來的是郭振山。
老頭六十歲了,個子很高,卻佝僂得厲害,背駝得像張弓。
穿著件露棉花的黑棉襖,腰上繫著根草繩,褲腿卷著,腳上的膠鞋裂了個口子,用麻繩綁著。
一進門就帶著一股豬圈的腥氣,還有濃重的咳嗽聲,咳得弓起腰,半天直不起來。
他排在隊伍最後,等前面的人都走了,才慢慢蹭進來,低著頭,聲音沙啞:“大夫,俺…… 俺咳嗽,腿疼。”
“坐。” 周牧雲指了指爐子邊的凳子,“先烤烤手,暖和暖和。”
郭振山愣了一下,有點受寵若驚,慢慢挪到爐子邊坐下,粗糙的手湊到爐火邊,手指凍得都伸不直。
周牧雲三指搭在他手腕上。
脈沉細無力,寸脈浮滑,尺脈無根,是肺腎兩虛,寒飲伏肺,再加上風寒溼痺,腰腿疼痛。
拖了至少十年,再拖下去,肺心病會越來越重,哪天風寒外感,就能要了命。
“咳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