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坊那一片,衚衕又窄又長,兩邊的院牆灰撲撲的,牆根底下堆著些沒來得及收的煤和劈柴。
臘月的風從衚衕口灌進來,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碎紙片和幹樹葉。
李立國拉著板車,正一步一步地往家挪。
車上的東西用帆布蓋著,壓得結結實實,板車的軲轆在凍實的路面上咯吱咯吱響,他走得慢,額頭上卻冒著一層薄汗。
“哎呦,老李,你們廠也放假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又尖又亮,帶著點陰陽怪氣的味兒。
李立國抬頭一看,王大剛正蹲在自家門口的石墩上,手裡拿著一把瓜子,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縮著脖子,眼睛卻一個勁兒往他身後那輛板車上瞟。
“私人廠過年也放假?你們老闆不錯啊。”
王大剛說著,吐出了嘴裡的瓜子皮,兩隻手抄進袖管裡,那語氣聽著像是在夸人,可嘴角那絲嘲笑怎麼也藏不住。
住在這條衚衕裡的,大多是一個廠的老同事。
李立國和王大剛原先都在鍋爐廠,前兩年廠裡效益不好,先是放假,後來乾脆一刀切,裁了一大片。
李立國就是那時候下來的。
下崗的頭幾個月,家裡日子緊巴得連油都捨不得多放一滴,王大剛可沒少在衚衕口說風涼話。
什麼“國營廠都待不住的人,還能幹啥”
“私企老闆都是喝人血的資本家”,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像是怕李立國聽不見似的。
後來李立國經人介紹,去了陸唯的塑膠廠。
雖說是個私企,可工資月月按時發,而且比國營廠的時候還多。
節假日還有東西拿,日子總算緩過來了。
可王大剛不這麼看,在他眼裡,私企就是私企,哪能跟他的國營廠比?
哪怕他的國營廠已經三個月沒開出工資了,他嘴上照樣硬氣,該奚落還是奚落。
李立國一開始被堵在衚衕口說過幾回,心裡也憋屈,想頂回去,可轉念一想,跟這種人爭個長短有什麼意思?
自己的日子自己過,廠裡的福利有多好,沒必要拎著喇叭滿街吆喝。
悶聲發大財才是正理。
所以他只是點了點頭,敷衍了一句:“對啊,剛下班。”
說完他拉緊車把,側著身子想從王大剛旁邊繞過去。
王大剛眼尖,目光已經落在板車上了。
帆布蓋得嚴嚴實實,可底下鼓鼓囊囊的輪廓瞞不了人。
他眼珠子一轉,站起來,伸手一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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