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沉下來之後，幾個人從客棧後窗翻了出去。
巷子裡沒有燈，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窗戶裡透出來的偏暗的暖黃色光，在地面上投出模糊的、晃動著的輪廓。
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只有偶爾從縫隙裡漏下幾縷，照亮一小段路，然後又暗下去。
幾個人貼著牆根走，沒有點燈，也沒有說話。
腳步聲被壓到最低，踩在碎石路面上發不出太大聲響。
蠱王走在最前面帶路，他白天已經記了一遍路，在夜色的遮掩下步伐依然穩當。
風驚羽跟在他身後，手裡捏著那柄摺扇，扇骨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又停住了。
沈宗走在中間偏後的位置，他的步伐比白天更謹慎一些，目光在兩側的屋簷和巷口之間來回掃。
楊晏走在第四位，他的臉色在白天的日光下還不算明顯，但在夜色裡被月光映照出邊緣時能看出比平時偏淡一些，像是昨天那場反噬的餘韻還在緩慢地消散。
他的視線落在前面蠱王的背影上，偶爾掃一眼兩邊的巷口，卻沒有回頭看身後。
程宥走在最後面，他和前面的隊伍之間隔了大約兩步的距離，像一道被刻意拉長了的影子。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道深青色的背影上，沒有靠近，也沒有拉開更遠的距離。
陳婆婆的老宅在鎮子最西邊窄巷的盡頭。
白天來看的時候只覺得舊，夜裡再看，那些土坯牆面的裂紋和門板上剝落的漆皮被月色放大了不少細節，看起來比白天更破敗一些，像是一棟已經被時間放棄了的建築。
院牆不高，牆頭的野草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在夜色中形成一道細碎的輪廓線。
蠱王在院牆側面停下來，偏頭聽了一會兒，確認裡面沒有聲音，然後翻了過去，落地的時候靴尖碰到地面發出極輕的聲響。
風驚羽跟在他後面翻過去，然後是沈宗。
楊晏翻牆的時候動作依然利落，但落地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牆面的土坯穩住重心，然後鬆開了手。
程宥在他身後看到了那個細微的晃動，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但沒有上前，沒有出聲。
院子裡的陳設和白天沒有太大區別，只是在月色下顯得更加靜默了一些。
木案還擺在老位置，案面被夜露浸得微微發潮，那些白天用過的竹篾和麻線已經收進了旁邊一隻竹筐裡。
陳婆婆的房間亮著燈。
燈光從窗戶的縫隙間漏出來，在院子裡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亮痕。
幾個人蹲在院子裡的陰影處，等了一會兒，房間裡的腳步聲輕輕走動了一陣，然後床板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吱呀。
等了一會兒之後，燈光熄滅了。
幾個人又等了一會兒，確認房間裡沒有動靜了，才從陰影裡站起來。
楊晏走在最前面，他的靴尖落在木質地板上，順著走廊牆壁上那些被年月磨得光滑的木紋，一段一段地往前推進。
他走到走廊盡頭那間屋子的門口，門板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極淡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