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了一下,門軸發出一點聲音。
房間不大,比外面看起來更舊一些。
牆角立著一隻木架,架子上擺著幾具半成品的木偶,沒有上色,關節處纏繞著麻線,像是一排正在等待被賦予靈魂的骨架,保持著相同的姿勢坐在各自的擱架上。
靠牆的桌面上攤著幾本書冊和散落的紙張,其中一本邊角磨損得厲害,封面上沒有字,只有一道極深的摺痕。
楊晏走過去站在桌邊彎下腰,伸手把那本冊子拿了起來。
紙頁泛黃,邊角捲起,字跡比白天在廟裡看到的那本功德簿更細密一些,墨色偏淡,像是在不同時期用不同的筆和墨水寫成的。
前面的部分大多是些日常記錄——哪天的天氣、哪家的木偶送到了、哪家的孩子生了一場病——措辭平實,語調溫和,像是出自一個性格溫和的匠人之手,內容平淡得像任何一本尋常的鄉村賬冊。
但翻到中後段的時候,字跡變了。
墨色比前面深了一些,筆畫的轉折更用力。
楊晏的手指在那幾頁上停住了。
他站在桌邊把那幾頁看完了。
他看完之後合上筆記,站在桌邊沒有動。
風驚羽從旁邊靠過來,目光落在楊晏臉上,問了一句:“寫了什麼?”
楊晏把那本筆記放在桌面上,讓它朝向眾人:“陳婆婆年輕時是第一個被獻祭的傀女。第一次被選中的時候,她紮了那具用來獻祭的木偶。但她沒有死——她用自己的傀匠秘術,把魂魄反著寄附到了那具木偶上,逃出去了。”
蠱王從後面走上來,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幾頁紙,目光從那些字跡上慢慢滑過去。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像是在把那句話裡的資訊擺到腦子裡重新排列:“所以她活到了現在。她一直是那個人偶。”
風驚羽靠在桌沿邊,把摺扇收起來別回腰後,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正在整理思路的慢:“林秀娘呢?她也在冊子上。”
“我們在小廟裡拿到的那雙紅繡鞋,鞋底繡的是陳德厚的生辰八字。”
沈宗站在旁邊,視線在那幾頁紙和眾人的面部表情之間來回看了一遍。
“所以她不是被隨機選中的。她的紅繡鞋,穿在陳德厚的生辰八字上。”
楊晏的視線重新落在攤開的筆記上,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一行比前面的字跡更粗重一些的墨跡,像是落筆的時候壓得更用力,又像是不希望這行字因為時間的關係被磨淡。
字跡的內容很簡短:“木懸於梁,是為囚。木歸於土,是為安。林氏女秀娘,丙子年壬辰月甲子日甲子時。”
程宥站在門口的位置,沒有靠過來看筆記的內容,但他的視線始終落在楊晏的側臉上。
沈宗抬頭:“祠堂裡那具倒懸的木偶——林秀孃的木偶還在那裡。如果陳婆婆的筆記說的是真的,那具木偶才是真正鎖住她的東西。把倒懸的木偶放下來,讓它歸於土,應該就能解開這道屏障,釋放那些被困在其中無法超生的靈魂。”
楊晏搖頭:“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先過去看看。”
風驚羽從桌沿直起身來,把摺扇別回腰後,步伐利落地朝門口走去。
楊晏把筆記合上放回原處,沿著走廊往回走,跨過門檻走進了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