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十來天，趙高把自己關在院子裡沒出門。
喜寶頭兩天還以為少爺是鬧著玩的，結果第二天清早推門進去，看見趙高階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三本翻了大半的書，手邊擱著半盞涼透的茶，眼圈底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青。
喜寶嚇得差點把早飯扣了，結結巴巴：“少、少爺，您一夜沒睡？”
“睡了。”趙高頭也沒抬，翻了一頁書，“睡了一個時辰。夠用了。”
“一個時辰……”
“把粥放下，出去。”趙高拿筆蘸了墨，在書頁空白處批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卻力道十足，“別吵我。”
喜寶端著粥碗愣了半天，默默放在桌角退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看著緊閉的門扇，撓了撓頭，總覺得自家少爺身上那股子懶散勁兒一夜之間褪了，換上了一種說不上來的、繃緊的銳利。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幾天，刃口慢慢亮了。
趙高確實在拼。
他上輩子雖然學得不精，但跟著王太師那幾年到底聽進去了不少東西，加上後來在朝堂上摸爬滾打十幾年，經史子集涉獵得不算淺。
這輩子重新撿起來，有底子打底，比自己從頭啃快得多。
他白天看四書，晚上翻五經，累了就把前世那些朝堂上的事拿出來反覆嚼。
王太師那老頭兒最重實學，最討厭浮誇虛妄之徒。他得把能想到的角角落落都堵上。
十多天下來，人瘦了一圈，眼睛卻亮得嚇人。
這日一早，趙廣派人來傳話，今日去王太師府上拜訪，讓他收拾體面些，別丟人。
趙高對著銅鏡整了整衣袍。他特意換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頭髮用白玉簪子束得一絲不亂，整個人瞧著清清爽爽，病癒後消瘦的輪廓反而添了幾分少年人難得的沉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分明，掌心乾淨，不再是被沈姨娘牽著走的那隻傀儡了。
“走吧。”他推門出去。
馬車在侯府門口候著。趙廣已經上了車，掀著簾子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一挑。這小子今兒倒是人模狗樣的，不像往日那般吊兒郎當。
他心裡掠過一絲欣慰，面上卻哼了一聲：“上來吧，磨磨蹭蹭的。”
王氏坐在另一輛馬車裡。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鬢邊簪了一支玉簪，瞧著比平日鮮亮了幾分。
趙高從車窗邊經過時停了一下，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母親安好。”
王氏隔著簾子應了一聲，聲音平平靜靜的。但她掀開簾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息。
月白色的袍子，清瘦挺拔的身量，眉眼間那股子沉靜跟半個月前判若兩人。她沒說什麼，放下了簾子。
馬車晃晃悠悠往王太師府上去了。王太師的宅子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面不大，青磚灰瓦，門口連個石獅子都沒擺，低調得不像當朝太師的住處。
可滿京城的人都知道，這扇門裡頭住著的是一位連皇帝見了都要客氣三分的人物。
王太師今年七十有三，鬚髮皆白，但腰板挺得直直的，一雙眼睛精亮得像鷹。
他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手邊擱著一杯熱茶，面前跪坐著三個人，女兒王氏、女婿趙廣，以及那個他聽過無數次名字卻從沒見過面的小子，趙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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