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篤定。
“外祖父，”他開口，聲音不急不緩，“臣之柔，非懦也。坤承天而載物，不言不爭，然四時行焉、萬物生焉。臣之剛，非悍也。春雷未動之時，地氣已潛行千里。故為臣者當外示謙和，內守原則。沉潛自守，不逾本分。順而不諂，載物而不爭——此坤道也。”
堂上又靜了。
王太師端著茶的手停在半空，那雙精亮的眼睛微微眯起來，盯著趙高看了好一會兒。
他這題出得偏，尋常舉子能答出“坤德柔順”四個字已經算有底子了，可這小子居然把“至柔而動也剛”和“至靜而德方”拆開了揉碎了講，還聯絡到了為臣之道上，這功底，豈止是“熟悉閱遍”？
他緩緩放下茶盞，餘光瞥了一眼旁邊臉色由白轉紅的趙廣。趙廣那個表情，說是“震驚”都輕了，整個人像被人往嘴裡塞了個雞蛋，嘴巴張著合不攏。
王氏也微微睜大了眼，手裡的帕子攥緊了又鬆開。
她實在沒法把這個侃侃而談《坤卦》的少年，跟半個月前在沈姨娘院子裡那個唯唯諾諾的影子聯絡起來。
王太師收回了目光。他捋了捋鬍鬚，不露聲色地點了點頭，點得很輕，但趙高看見了，心裡“咚”一聲落了半塊石頭。
“四書五經的功底老夫知道了。”王太師又開口，“下面老夫問你，”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你將來若入朝為官，如何平衡朝堂與君王？”
這道題問出來，趙廣徹底不敢出聲了。他做了大半輩子官，自己也未必答得漂亮，這哪是考一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
這是考侍郎以上級別的策論！
他暗暗捏了把汗，看向趙高，生怕這小子剛才那番話是蒙的，這下可要原形畢露了。
趙高沉默了兩息。
這道題比方才那道深得多。他上一世在朝堂上摔得頭破血流才悟出來的東西，如今被王太師直接問到了臉上。
正面的回答他能說出好幾套，什麼“中庸之道”，什麼“以君為綱”，什麼“持正守中”。可那些話太虛了，虛到他自己都不信。他想了想，抬起頭來。
“外祖父，我不正面答這道題。我說個故事。”
王太師挑了挑眉，往椅背上一靠：“說來聽聽。”
“我曾經聽過一件事，”趙高的聲音平平靜靜的，“從前有個朝堂，有一位君王雄才大略，臣子們人人爭著獻策，今日你上一本明日他上一表，吵得不可開交。
君王被吵得頭疼，便問一個老臣：“滿朝文武，誰最忠心？”那老臣說：“啟稟陛下，敢在朝堂上跟您拍桌子的那個，最忠心。”君王又問：“誰最奸佞？”老臣說：“您說什麼他都點頭的那個，最奸佞。””
趙高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王太師的眼睛，慢慢接下去：“君王后來才明白，能跟君王拍桌子的人不是不敬，是因為他把江山看得比自己的腦袋重。而只會點頭的人，是把自己的前程看得比江山還重。
平衡朝堂與君王，這個題不在術，在心。心正了，該拍桌子的時候自然敢拍。心偏了，嘴上說得再漂亮也是白搭。”
堂上徹底安靜了。
趙廣的嘴巴已經合不上了。他盯著自己這個兒子，像第一次認識他似的。
這番話裡的分量他聽得出，那不是一個紈絝子弟能說出來的東西。那是一個在官場上摔打過的人才能嚼出來的滋味。
他扭頭看向王氏，王氏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眼中是同一種神情：這孩子，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個樣子？
王太師忽然笑了。
他先是彎了彎嘴角，然後捋著鬍鬚“哈哈”笑了起來，笑聲在堂屋裡迴盪，把外頭廊下兩個小廝都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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