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師端著茶盞看他，趙廣攥著衣角看他，王氏也抬起了眼，那雙眼底有期許、有不安、還有一絲他從未見過的、小心翼翼的關切。
趙高閉了閉眼。
“外祖父，”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卻格外清晰，“這道題，我願意答。但我想先說幾句話。”
王太師放下茶盞，點了下頭：“說。”
趙高轉向王氏，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母親。”他這一聲叫出來，嗓子忽然有些發緊。
他低著頭頓了兩息，才繼續往下說。
“我小時候膽子小，怕黑。有一年冬天夜裡我發了高熱，燒得說胡話，滿院子的人都歇了，只有燈還亮著。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看見您在屏風後面站著，披著一件素色斗篷，手裡端著一碗藥。您沒進來，只是看了我一眼，見我醒了，就把藥放在旁邊的矮桌上，轉身走了。”
王氏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趙高抬起眼看著她：“第二天我燒退了，桌上有碗藥碗。我問喜寶誰送的，他說不知道。可我記得那斗篷上繡的竹葉紋，跟您平日裡穿的是一樣的。”
“後來我懂事了些，才知道您一直是這樣。我闖了禍被禁足，院子裡多出來的傷藥是您給的。我功課落了進度，書案上多出來的批註是您寫的。我跟人打架臉上掛了彩，第二天枕頭邊上多了一盒上好的玉容膏。
您從來不露面，從來不解釋，什麼都不說，卻把什麼都做了。”
趙高的聲音慢慢低下去，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我從前不懂，覺得您冷，覺得您端著嫡母的架子瞧不起我。後來我才明白，您只是不擅長把話說在明面上。您給的東西都不聲不響，可每一件都剛剛好。”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幾分少年人的靦腆，更多的是誠懇：“您記得我愛吃什麼點心，記得我怕冷，記得我受不得太苦的藥。
您記得所有關於我的事，可我長到十幾歲，連您喜歡什麼顏色都不知道。”
王氏的睫毛狠狠顫了一下。她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指節攥得發白，好一會兒才輕輕放下來。
趙高又轉向王太師，正了正衣冠，脊背挺得筆直：“外祖父問我願不願意捨棄姨娘、記在母親名下。我只能說，我打心底裡願意。不是因為從此以後我就是嫡子了，可以名正言順繼承侯府了。
而是因為……”他停了停，像是在用力把嗓子眼裡那團東西嚥下去，“從小到大，真正把我當兒子疼的那個人，一直都是母親。姨娘給了我一口飯吃、一身衣裳穿，她對我好，我心裡記著。
可母親給我的，是一條脊樑。她教會我在沒人看見的地方也要站直了做人，教會我把苦嚥下去不吭聲，教會我……”他抿了抿嘴唇，“這世上最真的關心，是不聲不響的。”
堂上安靜了很長時間。
王太師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銳利慢慢褪下去，浮上來一絲趙高從未見過的柔和。
他捋了捋鬍鬚，沒馬上表態，又端起茶來喝了一口。
“好。”老頭子終於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你今日答得不壞。”
趙高一顆心猛地落下去，落得又快又重，膝蓋一軟差點當場磕下去。
他忍住了，只是把頭低得更深了些，規規矩矩拱了拱手，嘴唇抿得緊緊的，怕一開口聲音會抖。
趙廣在旁邊已經樂開花了。
他看看兒子又看看岳父，臉上那點矜持早就繃不住了，笑得眼角魚尾紋都擠了出來，又怕被王太師說“得意忘形”，趕緊低頭喝茶假裝鎮定，結果茶太燙一口下去差點燙出眼淚來。
王氏坐在那兒沒動。她端著茶盞，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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