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上的字跡在燭火映照下徹底顯現出來。那筆鋒凌厲的蠅頭小楷像一柄淬了火的刀，從紙面底下硬生生擠出來。孫伴伴雙手捧著信紙，聲音平穩地一字一字念下去——
“馮將軍重傷，非戰事之過，乃軍中有人於營帳外施陰手所致。通敵密信乃偽，有人持臣之寡嫂為質，逼臣抄寫蓋章。臣畏死不敢言，然天理昭彰，臣苟活一日便一日不安。
構陷之人，乃吏部侍郎張元、大理寺少卿李淳、三皇子府幕僚周鼎。臣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字虛言，天誅地滅。”
滿殿寂靜得像一潭死水。那三個名字從孫伴伴嘴裡念出來的時候，吏部侍郎張元臉上的血色像被人抽水一樣“唰”地褪了下去，他往前邁了半步想開口，腿一軟又退了回去，手指攥著袖口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大理寺少卿李淳的脊背僵了一瞬，隨即緩緩塌了下去，整個人像被人從裡面抽掉了骨頭。
而三皇子燕煦站在那兒，面色如常，甚至嘴角還掛著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可趙高跪在他斜後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攥緊了又鬆開，像一條被人攥住了尾巴的蛇正在裝死。
燕盛坐在龍案後面，他的手指按在那張信紙上，按了很久，久到殿裡好幾個人開始不自覺地吞口水。
燭火在他臉上投出明滅的光影，讓那張本就沒什麼表情的臉更叫人看不透了。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短，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縫又立刻凍上了，那笑容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噤。
“有意思。”燕盛的手指從信紙上抬起來，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看向趙高，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你跪了半宿，捱了三十杖，拿這些東西來見朕，是想告訴朕，朕的兒子在背後構陷朝廷重臣？”
這話一齣，趙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抬起頭迎上燕盛的目光，那雙眼底什麼情緒都沒有，像一口望不見底的深井。
他跪在那兒，後背的血還在往外滲，額角的汗淌下來模糊了視線，可他清楚地感覺到了什麼，皇帝在試探他。
若他此刻退縮了、磕頭認錯了，三皇子和他身後的那些人就會立刻反撲，把這一夜的功虧一簣翻成一場誣告。
趙高抿緊了嘴唇，聲音不高卻穩得像石頭：“陛下，學生不敢妄議天家骨肉。學生只呈證據，不判人罪。證據擺在這兒，孰是孰非，陛下自有明斷。”
滿殿更靜了。趙廣的那些同僚們站在旁邊，一個個後背的汗把中衣都浸透了，可誰也不敢出聲。
三皇子嘴角那點笑意終於消失了，換上來的是微微抿緊的唇線，目光沉沉地落在趙高身上。
太子站在另一側，袖口攥著，面色如常，可他看著趙高的目光裡帶著一層不易察覺的亮色。
燕盛看了趙高好一會兒，忽然收回了目光，轉向孫伴伴：“把這三個名字記下來。張元、李淳、周鼎——”
他頓了頓，聲音平得像在唸一份菜譜，“明日早朝革職拿問。馮遠征、趙廣”他又頓了一下，這一次頓得比方才長了一息，所有人屏住呼吸等著那兩個字落下來，“今晚先別放。”
趙高的心“咯噔”了一下。先別放？
他抬起頭看向皇帝，後背上疼得像火燒，可他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皇帝在等什麼？還是想警告什麼？
三皇子卻微微鬆了半口氣，垂著的眼瞼底下有東西閃了一下。
滿殿大臣低著頭不敢對視，可那層沉默底下有暗流在湧動，每個人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陛下沒有當場翻臉。
燕盛從龍案後面站起來，整了整龍袍的衣襟，目光掃過殿中所有人：“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該說的說了，”他看了一眼趙高，“你回去吧。好好養傷。”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三皇子身上，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煦兒留下。”
所有人退下去了。趙高從金磚上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回去，宮人趕忙架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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