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抬頭看了看天。沈姨娘禁足這麼久,訊息倒是靈通得很,掐準他回府的時辰把東西送過來了。
外祖父那句“別讓人給你使了絆子”還響在耳朵邊上,合歡院這碗參湯送得真是時候,巧得很,沒想到姨娘還這麼關心他這個便宜兒子那!
第三天趙高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透,窗紙外頭一片灰濛濛的青,院子裡的鳥剛試探著叫了兩聲又停了,像在說“你起這麼早幹什麼”。
他點起燈,把昨日備好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到桌面上,開始收拾考籃。考籃這東西講究不少,帶多了佔地方,帶少了抓瞎。
他上輩子沒正兒八經考過科舉,這回算頭一回,可前世在官場上混了那麼多年,對“規矩”兩個字摸得透透的,進了考場就是案板上的肉,什麼本事都得在那一方窄窄的號舍裡使出來。
他低頭把幾支備用的毛筆並排碼好,又檢查了一遍身份憑證的封條,確認都妥當了才直起腰來。
喜寶端著早飯進來,看見桌上那一排整整齊齊的筆,忍不住多嘴:“少爺,您帶這麼多支筆幹啥?寫半月也寫不完啊。”
趙高頭也沒抬:“萬一有人給我的筆動了手腳呢?”喜寶張了張嘴,想起前幾日那幾碗參湯,默默把話嚥了回去。
趙高把筆匣合上,看到喜寶拿過來的一封信,拿起來拆開,裡頭擱著一枚疊好的硃砂符紙,筆跡利落,邊角折得整整齊齊。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願君此行,筆下有山河。”高中符。一個姑娘家把親自求的符送給一個男人,那意思已經明晃晃地擺在桌上了。
他對著那枚符紙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彎,小心地夾進了書頁裡。
等考完了中了榜,那就是金榜題名時。等娶了她進了洞房,那就是……他及時剎住了,咳了一聲,把書合上了。
還沒考呢,想那麼遠。
又看了會書,小憩了一會,傍晚他整了整衣袍往前院走。
趙廣今日難得沒有看兵書,坐在書房的窗邊,手裡端著一盞已經涼透了的茶,目光落在那棵新發了嫩芽的老槐樹上。
趙高進門喊了一聲“父親”,趙廣才回過神來,放下茶盞朝他招了招手,等他走近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開口了。
他沉默了兩息,像是在琢磨怎麼把話說得既不像嘮叨又不像煽情,最後乾脆不繞彎子:“明日進考場,為父就一句話,考成什麼樣都不要緊,只要你自己覺得問心無愧就行。”
趙高愣了一下,他以為他爹會說“別給侯府丟人”或者“好好考別讓我丟臉”,結果來了一句“問心無愧就好”。
趙廣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你還年輕,考不上也不是天塌了。大不了丟些面子,面子又不能當飯吃。你還有退路,侯府還在你外祖父還在,怕什麼。”
趙高站在書案前面,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看著父親那張被光鍍了一層薄薄金邊的臉,忽然覺得嗓子眼有點發緊。
他爹這個人半輩子都在為侯府的體面活著,為了那點“面子”跟人較勁、跟朝堂較勁,可此刻他說“面子不能當飯吃”的時候,神情是松的,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舊衣裳終於被風吹開了領口。
趙高沉默了片刻,把那點酸意壓了下去,咧嘴笑了一下:“父親放心,您兒子差不了。”
趙廣揮揮手趕他:“行了行了,回去早點歇。明天別起晚了。”
趙高鞠了一躬,推門出去了。走到廊下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窗,趙廣已經重新端起了涼茶,嘴角有一點極淡的弧度,他自己大概都沒察覺到。
回到書房他把考籃又檢查了一遍,把那枚硃砂符紙拿出來看了一眼,又小心地放了回去。
他吹滅了燈,在窗邊站了片刻,望著院子裡那棵在夜色裡安安靜靜站著的老槐樹,彎了一下嘴角,轉身躺到床上去了。
明天就是正日子了,他也等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