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會試還有三天,王太師差人遞了封信過來,信上就一行字“來。”
趙高對著那一個字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老頭兒惜字如金的毛病他是知道的,可一個字就把他叫過去,連個“速”或“即”都不肯多寫,省墨省到這個份上,也不知道朝廷給他那點俸祿都花哪兒去了。
他把信紙疊好揣進懷裡,換了身乾淨衣裳出了門。
進了太師府,書房裡已經擺好了茶,王太師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幅畫。
趙高進門行了個禮,老頭兒也不招呼他坐,只抬了抬下巴讓他自己看。
趙高湊過去一瞧,是一幅寒梅圖,枝幹虯結如鐵,花瓣零星幾點,被寒風凍得半開不開,整幅畫色調偏冷,瞧著就讓人覺得骨頭縫裡灌風,恨不得當場加件襖子。
他看了半天沒說話。王太師也不催他,端著茶慢慢喝。
過了好一會兒老頭兒才開口:“看出什麼了?”
趙高又看了一會兒,抬頭說了一句:“這梅花的根扎得挺深。”
王太師端著茶的手頓了一下,放下茶盞看他,嘴角彎了彎:“還有呢?”
趙高想了想:“枝幹雖然看著瘦,但是不折。”
王太師這才點了點頭,把茶盞擱下,伸手把畫慢慢捲起來放回架子上,然後轉過身來,目光比方才正經了些:“講的都是一些廢話。老夫看你這陣子文章寫得差不多了。今天喊你來不是考你,是跟你說幾句。”
趙高規規矩矩坐直了:“外祖父您說。”
王太師的聲音不急不緩:“你如今名聲在外,好的壞的都有人傳。你走得順的時候有人盯著,走得慢的時候也有人盯著。這幾天裡無論吃什麼用什麼都留心些,別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補了一句:“一個人的氣運也是能力的一種。這條路既然走了,就要走得漂亮。別在最後一步上讓人給你使了絆子。”
趙高把那幾句話在肚子裡轉了兩圈,點了點頭:“學生記住了。放心,考試那天我連水都備用幾壺。”
王太師看他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哼了一聲,擺擺手趕人了。
趙高從太師府出來,車簾一放,心絃比進來的時候擰緊了一分。馬車晃晃悠悠往回走,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三皇子那艘破船跟他已經徹底的、再沒有迴旋餘地地掰了。長樂公主府那件事之後,三皇子但凡有機會,絕不可能看著他安安穩穩地考完這場試。
他閉著眼聽著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把那點擔憂往下按了按,怕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他能做的就是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然後穩穩當當地走進考場。
回到侯府天已經擦黑了。
他剛跨進自己院門,喜寶就迎了上來,手裡捧著一個食盒,表情一言難盡,嘴角一抽一抽的:“少爺!合歡院那邊送來的!沈姨娘說您馬上要考試了,特地讓人燉了參湯和點心給您補補身子。”
趙高正要跨進書房門檻的腳步頓住了。他回過頭來看著喜寶手裡那個紅漆食盒,目光在那光潔的盒面上停了一瞬,嘴角彎了一下,可喜寶跟了他這麼久,已經學會了看少爺這個笑容別有洞天。
趙高接過來掀開一看,一碗參湯,兩碟點心,湯色清亮,糕點上還綴了枸杞紅棗,瞧著確實用了心。
他看了兩眼就把蓋子合上了,把食盒遞迴喜寶手裡,聲音平平的:“以後合歡院再送來吃的,一律收下。”
喜寶愣了一下正要點頭,趙高已經補了下半句:“收下之後,找個地方倒了。別讓我看見,也別讓任何人看見。”
喜寶那句“沈姨娘好歹是一片好心”堵在嗓子眼裡,他看著自家少爺那雙在暮色裡格外清亮的眼睛,忽然把那句話咽回去了,捧著食盒點了點頭,轉身往後院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