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出嫁那天，天氣倒好。早春的日頭薄薄地鋪著，院牆角幾株迎春開了零零星星的幾朵黃花，在風裡顫巍巍的。
可那場出嫁冷清得連喜炮都顯得敷衍，兩小掛鞭炮意思意思地響了響，趙明珠穿著一身桃紅嫁衣從側門出去，沒有十里紅妝，沒有滿堂賓客，幾抬嫁妝箱子跟在她身後，瞧著比尋常富戶家的閨女還寒磣三分。
臨走前她跪在合歡院門口磕了三個頭。沈姨娘隔著門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門縫裡擠出來，像被風吹碎了的紙片。
趙明珠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妝已經花了，眼淚在粉底上衝出兩道印子，她攥著帕子走到前院。
看見趙高站在廊下，忽然停了一步，回過頭來看著他的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淬了火的恨意，聲音不高不低，卻一字一字地刺出來：“哥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今日冷眼看著我出這個門，總有你求著我的那一天。”
趙高站在廊下看著她，日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眸子裡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
他只是朝她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像在送一個遠行的人：“好自為之。”趙明珠咬了咬嘴唇，扭過頭大步走了出去。
轎簾放下來遮住了她的臉，那頂桃紅色的轎子晃晃悠悠地出了側門，消失在巷口的日光裡。
廊下的風停了又起，把趙高袖口吹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轉身回了書房。
科舉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趙高每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埋頭做王太師最新出的幾道邊關實務的策論題，改了一稿又一稿，桌角的廢紙堆了厚厚一摞。
可就在離會試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候，一張帖子送到了侯府，長樂公主的賞花宴，請永平侯府趙公子務必賞光。
趙高看著那帖子上的字跡，端端正正的，找不出任何毛病，可那“務必”兩個字被他捏在指間碾了兩遍。
長樂公主，三皇子的親妹妹。他笑了一下，把帖子收進了袖子裡。
賞花宴設在長樂公主府西花廳。三月的天光還算敞亮，滿院子玉蘭開得正好，白花花的一片，香氣被風吹得滿園子都是。
趙高到的時候席間已經坐了不少人，他隔著人群掃了一圈，坐在主位旁邊那個穿月白錦袍的，正是三皇子。
他端著一杯酒，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嘴角掛著溫潤的笑意，儀態大方從容。
趙高隔著半個院子看了他一眼，在心底“呵”了一聲，面上卻堆起一個得體的笑，拱手落了座。
席間的寒暄無波無瀾。三皇子隔著一張桌子舉杯朝他遙遙示意了一下，說了句“趙公子近來名聲大噪，本宮早有耳聞”，聲音不高不低，語氣溫溫和和的。
趙高階著酒杯站起來回了一句“殿下謬讚，學生不敢當”，聲音平平的，沒有半點波瀾。趙高仰頭喝了一口。
酒入喉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味道不太對，比尋常的酒多了一層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
他面上紋絲不動地坐回去，藉著夾菜的功夫把大半杯酒偷偷吐進了袖子裡。
春衫料子厚，吸了酒也看不出來，只是那層薄薄的溼意貼著腕子涼絲絲的，讓他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一分。
沒過多久丫鬟就過來了，低眉順眼地朝他福了福身：“趙公子，您臉色有些發紅，不如到後廂房歇歇腳，奴婢給您備了醒酒茶。”
趙高放下筷子，抬手揉了揉額角，笑了一下，像真的有了三分醉意：“那就麻煩姑娘了。”他站起來跟旁邊的人說了句“失陪片刻”，轉身跟著丫鬟往後院走。
經過廊柱的時候他的手垂在身側，朝跟在三步外的趙大輕輕勾了一下手指，然後若無其事地放回去了。
趙大今日跟著他是對的，這個人在暗處，像一把收在鞘裡不顯山露水的刀。
丫鬟在前面引路，穿過兩道月亮門和一條抄手遊廊，推開了一間廂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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