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早了，他今天預計晚點睡，點著油燈先把答卷謄抄一部分，免得明天時間不夠。
他拿起旁邊的卷面鋪好，蘸了墨，剛寫下“子路問成人”四個字，忽然聽到斜對面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響動。
趙高抬頭看去，對面那間號舍裡，一個瘦削的考生猛地站了起來。
那人面色潮紅，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忽然咧開嘴笑了兩聲，笑著笑著又變成了哭腔，然後在窄窄的號舍裡轉了兩圈，毫無徵兆地推開門衝了出來。
他在過道里跑了幾步，又蹦又跳，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解不瞭解不了”，像一隻被困了很久的鳥突然撞開了籠門。
趙高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浮起一絲唏噓。每年科舉都有被考題逼瘋的人，十年寒窗走到這一步，差那臨門一腳卻怎麼也邁不過去。
人生啊，沒得辦法。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張只寫了幾個字的答卷。晚上謄抄怕是不太安全了，誰知道這瘋子還會鬧出什麼動靜來。
他想了想，把草稿紙收起來仔細疊好，然後，他猶豫了一下，不是壓在硯臺底下，而是直接塞進了自己胸前的衣襟裡，貼著裡衣，貼著心口的位置。
東西放在自己身上才是最穩妥的。做完這些他又抽出幾張空白的草稿紙攤開，打算趁這會兒再完善一下第二道題的思路，明天早起謄抄，時間應該來得及。
他沒有注意到那個瘋考生在過道里掙扎的方向，正一寸一寸地朝他的號舍逼近。
等他察覺的時候那人已經到了桌邊，雙手一揮，把他桌上的幾張廢棄草稿和那份剛寫下四個字的答卷全掃到了地上。
趙高猛地站起來想攔，那人已經蹲下去抓起紙片就開始撕。
撕得又快又狠，嘴裡還在唸叨“我不要了不要了”，那聲音又哭又笑，聽著讓人頭皮發麻。
趙高站在旁邊看著自己的答卷被撕成碎片，整個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我是誰？我在哪？你這人撕我考卷是什麼意思？庶子！爾敢！我去你祖宗！
監考官們很快趕了過來，七手八腳地把那人按住拖走了。
走道里恢復了安靜，趙高低頭看著自己桌面上的一片狼藉，撕碎的紙片散了一地，筆滾到了桌角，墨汁濺了幾滴在桌面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下意識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疊完整的草稿紙安安穩穩地貼著他的裡衣，每一張都還在。
他低頭看見那個微微鼓起的弧度，忽然想笑，他沒壓硯臺底下，選擇放在自己身上是對的。
從頭到尾真正危險的那一瞬間，最重要的東西被他隨身帶著。
他抬起頭朝監考官拱了拱手，聲音平靜得出奇：“大人，學生可否再領一份答卷？”
監考官看了他一眼，大約是見慣了考場上的各種意外，也沒多問，點了點頭給他重新發了一份空白的答卷：注意時間。
趙高坐回凳子上，把新答卷鋪平，然後從懷裡掏出那疊草稿紙，完好無損，紙面平整如新，上面的字跡清清楚楚。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噗”地笑了一聲。
三皇子的後手原來是這麼安排的，先用油燈讓他疲憊睏倦，再安排一個“發瘋”的考生毀掉他的卷面，讓他沒有時間重寫。
那盞油燈燒得比正常情況下快得多，他昨夜聞到的氣味不對，睏意來得突兀，原來機關在這兒。
只可惜他們算漏了兩件事：第一，一般正常的考生這個時候答卷上已經謄抄一半了，可惜他睡過頭了，正式答卷上根本沒寫幾個字，毀了也不心疼；第二，他把草稿紙收進了衣服裡，貼身放著，動都沒讓人動著。
外祖父說得對，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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