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官員上門的時候，日頭稍烈。
朱大人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兩位副官和幾個書吏，一行人踩著青磚地進了侯府正廳。
趙廣已經等在廳裡了，手裡攥著那接生婆的口供，指節泛白。
他知道今日這一關躲不過去了，滿城風雨刮了三四天，從瓊林宴缺席到沈姨娘之死，從趙明珠國子監門口哭訴到聯名書堆滿了國子監的門房，事情已經鬧到了官府不得不管的地步。
朱大人落座之後拱了拱手，沒有寒暄，開門見山：“侯爺，今日登門不是來拿人的。但此事鬧得太大了，我們總得當面問趙公子幾句話，才好寫呈文遞上去。”
趙廣正要開口婉拒，說“犬子身體不適”之類的話把來人擋回去，側門忽然開了。
趙高穿著一身月白色學士服走了進來。衣領挺括，腰束素帶，整個人站在正午的日光裡清瘦而挺拔，臉上沒有半分慌亂。
他朝朱大人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開口了：“朱大人，學生知道您要問什麼。從頭到尾，學生都願意好好說。”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朱大人臉上移向窗外的國子監方向，“只是能否麻煩各位大人，陪學生到國子監門口走一趟。學生想在天下人面前，把話說清楚。”
朱大人端著茶的手停了一瞬。這小子膽子不小，當著三位朝廷命官的面，不慌不躲，反而直接提出要去國子監門口面對滿城讀書人。
他看了趙高一眼，又看了旁邊的副官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這件事如果運作得好，趙高能翻過來，他們仨就是“明察秋毫”的青天。
趙高翻不過來，他們也就是照章辦事。橫豎不虧。他把茶盞放下，站起來了：“好。”
王氏從正廳後門走了出來，換了一身藕荷色的素淨衣裳，頭髮整整齊齊地簪著。
她走到趙高身邊站定了，聲音不高卻穩得像一塊石頭：“高兒，母親隨你一同去。”
趙高看著她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心裡一熱，點了點頭。
趙廣看著他們母子兩個，把接生婆的口供往懷裡一揣，也大步跟了上來：“走。”
侯府大門開啟的時候，外面的日光白晃晃地湧了進來，正照在門口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百姓臉上。
有人手裡攥著爛菜葉，有人託著幾枚臭雞蛋，指節繃得緊緊的，目光齊刷刷地盯住了跨出門檻的趙高。
可一看見他身後那三位穿官服的官員，那些已經舉起來的手又硬生生停住了。
趙高跨過門檻站定了，日光打在他那身月白色的學士服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直直地投在身後的青磚地上。
他掃了一圈面前那些面孔，有憤怒的、有鄙夷的、有看好戲的，還有幾個年輕學子滿臉通紅像是隨時要衝上來。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諸位，這幾日滿京城都在傳我趙高不忠不孝不悌。我沒有給過一句解釋，今日我要在天下人面前把話說清楚。願意聽的，跟著我走。”
他說完轉身大步朝前走去。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跟上了，先是幾個穿青衫的年輕人，然後是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然後是越來越多的人。
巷口賣餛飩的老頭把攤子一推跟著就走，茶樓的窗戶一扇接一扇地推開，探出無數顆腦袋。
人潮像一條河流在午後的日光裡湧動起來，跟在趙高和三位官員身後，浩浩蕩蕩地朝國子監湧去。
國子監的門已經開了。裡面的學子一早就聽見了動靜，有人推開窗子探頭看，有人直接走到了門口。
等趙高走到大門前的時候，廊下已經站了上百號人，有穿學子服的年輕書生，有穿官袍的老師和幾位助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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