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的大門緊閉著,青煙從香爐裡升起來,在樑柱之間盤旋成一道道灰白的細線。
族老們坐在兩側的太師椅上,最年長的那位頭髮雪白、脊背佝僂,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兩盞擱在舊燈臺上的油燈。
他看了看跪在蒲團上的趙高,又看了看趙廣手裡的證據,接生婆的口供、沈姨娘臨終前那些話的證詞、侯府裡下人多年間零零碎碎的閒言,所有東西被擺在案上。
坐在左邊第二個位置的族老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可在樑柱間嗡嗡地迴盪著:“沈氏一個妾,竟敢偷嫡換庶,狸貓換太子。這是滅族的罪。”
旁邊另一個族老接了一句:“好在孩子爭氣,自己考出來了。若真被她養廢了,侯府這一脈就徹底完了。”
最上首的白髮族老看著趙廣開了口:“你自己的家事,我們這些老骨頭本不該多話。但既然你拿到宗祠裡來,我們也沒有攔著的道理。這孩子如今是會元,改回嫡子名正言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高身上,微微點了下頭,“孩子,過來跪下。”
趙高走上前跪在蒲團上,膝蓋落下去的時候有涼意傳上來,可他心裡是熱的。
他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像一棵終於知道根在哪裡的樹。
族老宣佈開祠、淨手、焚香、告祖,每道儀式都由最年長的那位領著完成。
趙高跟著磕頭、念文、上香,他照著族老的話一句一句念出來的時候嗓子有點發緊,可他穩住了。
前面幾項儀式結束後,族老捧出了宗譜,翻到趙廣這一脈的頁面。
筆墨已經備好,族老蘸了墨正要落筆,宗祠的大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門板磕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滿屋子的人全部轉頭看過去。
趙明珠站在門口,披麻戴孝,一身粗麻白衣腰間繫著麻繩,頭上頂著白布,整個人又瘦了一圈,顴骨支稜著,眼窩凹陷,那雙眼睛裡的光比她從前任何時候都亮,也都比從前任何時候都瘋。
她的聲音又尖又亮,像一把生鏽的刀子從鐵板上刮過去:“我不同意!我反對改族譜!”
趙廣的臉猛地沉下來,他朝門口管家使了個眼色,管家帶著兩個婆子正要上前拉她,趙明珠身後的四個王府隨從立刻擋住了去路。
趙廣怒意翻湧,聲音拔高了幾分:“宗祠重地!你一個嫁出去的庶女敢闖進來!像什麼話!”
趙明珠跨過門檻往裡走了一步,站在那些族老面前,白麻孝服和周圍那些深色衣裳的族老們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繞過所有人,直接落在跪在蒲團上的趙高身上:“他逼死了自己的母親!他有什麼臉面改族譜!有什麼臉面做嫡子!”
趙廣怒不可遏,聲音震得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誰是你們的母親?我明媒正娶的侯夫人王清蘭才是你們的母親!沈氏算什麼!她就是一個妾!你披麻戴孝喊一個妾做母親,你把侯府規矩放在哪裡!你把祖宗禮法放在哪裡!”
趙明珠轉過頭看著他,眼淚湧出來可她嘴角是冷的:“我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我不能喊她一聲娘嗎?不能在死後替她披一次麻戴一次孝嗎!祖宗禮法再大也大不過骨肉親情!”
她又轉向趙高,聲音帶上了一種幾乎撕破嗓子的哭腔:“就算她做錯了事,你喊了她十七年母親!她養了你十七年!她屍骨未寒你就急著改族譜做嫡子,你曾經吃的每一口飯、身上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是她給的!你對得起她嗎!你還是人嗎!”
一個族老皺起眉來,低聲說了一句:“這孩子話也不是沒道理……”
旁邊另一個族老咳嗽了一聲,使了個眼色,可那聲低語已經落在了一些人耳朵裡。
趙高跪在蒲團上抬頭看著趙明珠,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和那雙燒著恨意的眼睛。
他正要開口,側門忽然開了,王氏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衣裳,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到趙高身邊站定了,抬起頭來看著趙明珠,聲音不高卻穩得像一座山:“今日是我兒改族譜的日子,誰也不能搗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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