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林宴設在國子監的明倫堂。堂內案几整齊，美酒佳餚已備，眾人落座之後，自然要等這次會試的會元帶頭領禮。
幾位主考官坐在上首，國子監祭酒坐在正中，兩側是副考官和幾位翰林院的學士，底下坐著新科進士們，每個人面前都擺著酒杯，可誰也沒先動。
按照規矩，會元不來，這酒就還不能舉。
等了半刻鐘，等了一刻鐘，等了兩刻鐘。底下的學子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了，有人往門口張望，有人低頭喝茶假裝不在意可耳朵豎得老高。
主考官張大人臉色越來越沉，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咔”一聲，不重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他側頭看了看旁邊的副考官，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低裡頭帶著火氣：“歷朝歷代從來沒有過這種事。會元缺席瓊林宴？像什麼話！”
副考官也皺著眉，心裡想的是另一層，這趙高今日不來，就是把這些考官和同科進士的臉面放在腳底下踩。
他一個侯府公子，又是王太師的外孫，仗著自己考了頭名，就如此恃才傲物目中無人？一時間心裡那點好印象散了大半。
國子監祭酒劉守正坐在最中間，聞言沒有動怒，只是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堂門口那道空蕩蕩的門檻上。
他在想別的事。趙高那小子他見過，不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瓊林宴是科舉之後第一次正式亮相，他不來，一定有不能來的理由。
他沒有開口幫趙高辯解，也沒有附和旁人的不滿，只是把茶杯擱下，溫聲說了一句：“既然會元有事務耽擱，咱們也不必空等。先開席吧。”
他一句話把場面穩住了，可底下那些已經議論開的聲音並不會因為一句“先開席”就真正停下來。
酒過三巡，席間的氣氛比往日冷了幾分。往常的瓊林宴上，會元要帶著大家敬酒、遞話、活躍場面，今日這些都省了，可省了的後果就是誰都覺得少了點什麼。
幾個年輕的學子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說著話，一個穿青衫的瘦高個皺著眉頭：“會元今日不來，是看不上咱們這些寒門出身的吧？世家大族都瞧不起咱們，他雖是庶子，可到底姓趙，侯府的根在那裡。”
旁邊一個圓臉的學子的聲音更大了些，像是故意讓旁邊幾桌也聽見：“前幾日他在侯府門口舌戰群儒我還敬他是條漢子，沒想到如今考上了頭名就連同窗都不認了。”
另一人接話，聲音裡帶著失望和不滿：“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他如今會元了，就把咱們這些窮酸同窗忘了。同為學子時能在侯府門口與大家論學，會元時連杯酒都不肯來喝。這樣的人，也配做會元？”
魏無忌坐在角落那桌，自始至終沒有加入討論。他端著酒杯淺淺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道空蕩蕩的門檻上。
他心裡想的是另一個方向，趙高那樣的人，早在前幾日就已經用一首絕句證明過自己的本事。一個能接住梅清客百年絕筆的人，不會是為了“瞧不起人”這種理由缺席瓊林宴。
他肯定有別的什麼事。可他也沒有替趙高開口辯解，因為他知道，此刻辯解反而會讓旁人覺得他是在替他開脫。
他只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喝自己的酒，不參與議論，也不急著站隊。
在劉守正的緩和下，瓊林宴算是勉強走完了流程，可那股子無聲的不滿沒有散。
散場的時候幾個學子互相遞了個眼色，在國子監門口站定了說了幾句話，然後三三兩兩結伴往南街的酒樓去了。
南街最大的酒樓聚賢樓二樓，正聚著十幾個今日沒盡興的學子。幾壇酒擺上桌，幾碟下酒菜一上，話題自然還是繞不開那個沒來的人。
有人拍著桌子說“趙高今日欠大家一個說法”，有人附和說“一定要讓他給個交代”。
三皇子妃的弟弟王彥坐在樓上靠窗的位置，端著酒杯慢慢喝著，看著底下一群義憤填膺的讀書人，嘴角彎了一下。
他姐夫交代他的事，算是開了一個好頭。
他正要起身再添一杯酒，二樓的樓梯口忽然上來一個說書人，那說書人手裡端著茶盞，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朝旁邊一個學子搭話：“諸位是剛散場吧？今兒可熱鬧。”
那學子隨口應了一句：“瓊林宴，會元沒來，有什麼熱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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