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侯府正院裡，王氏坐在趙高對面，十七年積攢的愧疚和心疼一股腦湧上來，讓她整個人都變了。
她看著趙高，像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目光落在他臉上就移不開了。她越看越覺得這孩子眉眼間的氣度像自己的父親王太師，以前以為是錯覺，如今才知道那是實實在在的血緣。
她的手一直沒離開過趙高的手，一會兒拍拍他手背，一會兒又伸手攏一攏他的袖口，嘴裡反覆說著一句話：“我兒向來端正。論長相、論才學、論品行，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趙高被她這副樣子弄得哭笑不得又心裡發暖。
兩輩子了，他終於等到母親開開心心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這一天。
趙廣坐在旁邊可沒他那麼鬆快。他雖然在邊上看著王氏終於活過來有了心氣很欣慰，可心裡的憂慮一點沒少。
他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高兒，瓊林宴你沒去，外頭估摸著已經有人在嚼舌根了。沈姨娘那邊……明日我找個地方儘快下葬。我會和族老說清楚，把你的族譜改過來，從今以後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嫡子。”
趙高點了點頭，可他的心裡明白，瓊林宴缺席的事和沈姨娘的死加在一起，已經不是一本族譜能解決的了。
趙明珠在外面那一嗓子，不是喊給街上人聽的，是喊給滿京城的讀書人聽的。
他正要開口說話，管家急匆匆從外頭進來了，臉上的汗還沒擦乾淨，一進門就跪下了：“侯爺，夫人，少爺，不好了！外頭全是對少爺不利的訊息！眾多學子聯名上書國子監，要求罷免少爺的會元名頭！說少爺不配為會試會元！”
趙廣還沒開口，王氏已經站起來了。她平日裡那種不動聲色的沉穩像一層殼被敲碎了，露出底下滾燙的東西。
她聲音不高可那力度壓過了滿屋子所有的聲響：“我兒是憑自己本事考上的頭名，為何不配？誰說不配？”她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掃過管家的臉又掃過趙廣的臉。
趙廣和趙高都愣住了。趙高看著母親這副模樣，心裡翻湧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暖流，上輩子他沒有見過這樣的她，這輩子他終於等到了。
趙廣回過神來也拍了一下桌子：“說得對！憑什麼罷免高兒的會元！那群酸儒學子自己考不過還看不得別人好了！”
趙高看著父親母親一個比一個激動，心裡那層被圍剿的沉鬱散去了一些，可他知道眼前的事不能只靠意氣用事。
他站起來，走到父母面前，聲音不高可壓住了那股子躁動：“父親母親不要動怒。此事牽扯複雜，明日父親去朝堂時先看看風向，咱們再做打算。”
趙廣喘了兩口氣，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來，可那口氣還是不順。
第二天早朝，趙廣天沒亮就揣著摺子進了宮。他在路上把摺子的內容又默唸了一遍，前半段寫沈氏如何偷換子嗣以死嬰換走嫡子，後半段寫趙高如何憑本事考上會元，最後請求將趙高的族譜從庶子改記為嫡子。
他沒有提請立世子的事，他雖然是個武夫可也懂分寸，一口吃不成胖子，等高兒考上狀元再請封世子，那才叫喜上加喜。
可他這封摺子還沒來得及遞出去，朝堂上就已經炸了。
第一個出列的是御史臺的張御史，他手裡捧著厚厚一本摺子，一開口就把滿殿人的耳朵都拉了過去：“陛下，本屆會元趙高缺席瓊林宴，藐視師長、輕慢同僚，已屬失德。更甚者，據其親妹控訴，趙高逼死生母，致其母沈氏含恨自盡！臣懇請陛下徹查此案，若查實，當依律罷免其會元名次，永不錄用！”
他話音落下，第二個人緊跟著出列，說的內容大同小異，措辭更激烈。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言官們一個接一個出列，把趙高的罪狀一條一條列出來，缺席瓊林宴是藐視師恩，逼死生母是不孝，不孝之人立於朝堂是玷汙清名，種種罪名像雪片一樣堆在趙廣頭頂。
趙廣站在武官那一列裡，手裡的摺子被他攥得邊角都皺了，可他沒有機會遞上去。
滿殿的言官你一言我一語，每一句都在往趙高身上澆髒水。
他忍了又忍，忍到第五個言官說完“趙高不配為天下士子之表率”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從隊伍裡邁了出來，聲音壓過了滿殿的議論：“陛下！臣有話說！趙高缺席瓊林宴實因家中突發變故，其生母……”
他話沒說完就被張御史打斷了，張御史冷笑了一聲：“永平侯，誰不知道趙高是你庶子？他的生母不就是沈氏？如今沈氏自盡身亡，趙高身為兒子難辭其咎。侯爺替他開脫，不是護短是什麼？”
趙廣被這話堵得一口氣上不來，臉漲紅了：“沈氏並非高兒生母——”
話還沒說完，旁邊又有言官出列：“陛下，無論生母養母，趙高逼死母親是事實。以孝治天下，此等不孝之人，若仍居會元之位，豈非令天下讀書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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