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的話音落下之後,整間屋子安靜了整整五息。那五息裡連呼吸聲都幾乎聽不見。
無論主子還是奴婢,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家心頭一震,彷彿有人在他們面前把一塊蓋了十七年的幕布猛地掀開了一角。
王氏蹙著眉,目光落在趙高的背影上,手指攥緊了袖口,攥得指節微微泛白。
她不知道他要說什麼,可她那顆心已經咚咚跳了起來,一聲比一聲沉,沉得她胸口發悶。
趙高抬起手,輕輕拍了兩下掌:“趙大,讓她進來。”
門開了。趙大帶著一個鄉下老婦人走了進來。
那婦人看上去六十出頭,頭髮花白,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布衣,縮著肩膀,眼神閃閃爍爍的,一進門就被滿屋子人的目光壓得低了頭。
她兩隻手絞在身前,指節粗大,掌紋深得像一道道乾涸的裂口。
趙高看著床上那個面色由白轉青的沈姨娘,嘴角彎了一下:“姨娘,你看看這是誰?可眼熟?”
沈姨娘的眼神猛地一縮。她的手指掐進了趙明珠的胳膊裡,力道大得趙明珠“嘶”了一聲:“娘,疼!”
沈姨娘像沒聽見一樣,目光死死釘在那個老婦人臉上,過了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我不認識。”
趙廣多看了那老婦人幾眼,越看越覺得眼熟。他認出來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沉了下去:“你是十七年前給沈氏接生的那個接生婆?”
那老婦人“撲通”跪下了,額頭磕在青磚上,聲音抖得像篩糠:“回、回侯爺話,正是奴婢。”
趙廣眉頭擰得緊緊的:“高兒,你這是弄的哪一齣?”
趙高沒有回答他。他走到那接生婆面前,彎下腰來,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滿屋子人的耳朵裡:“你如實說,當年沈氏生下來的,是不是個死嬰?”
此話一齣,滿堂譁然。丫鬟們互相捂住了嘴,連碧桃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姨娘的臉“唰”地褪去了所有顏色,慘白得像一張浸了水的紙。王氏猛地抬頭,手指攥著胸口的衣襟,那陣鑽心的疼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她記得。
她記得那天醒過來,嬤嬤跪在床邊哭著說“夫人,孩子沒了”,她記得自己抱著那個冰冷的襁褓哭了三天三夜。
她記得自己從那以後再也沒能懷上第二個孩子,她記得自己在佛堂裡跪了無數個日夜,把所有的恨和痛都咽回肚子裡,咽成了一口看不見的井,十七年沒敢往裡看一眼。
那接生婆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一片被風吹透的枯葉,磕了好幾個頭才開口,聲音斷斷續續的:“請侯爺、少爺饒命……奴婢也是身不由己……當初沈姨娘給了奴婢二十兩銀子,說要換一個孩子。奴婢夫家欠了賭債,若是沒有這筆錢,全家都要被討債的打死……奴婢實在是沒辦法了……”
沈姨娘忽然爆發出一聲尖叫,拼命要掙脫下床,兩個婆子趕緊上前按住她,她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獸一樣拼命掙扎,傷口處那層白布被掙得又滲出了血。
趙廣一個眼神掃過去,兩個婆子把她按得更緊了。
接生婆沒有抬頭,可她的聲音反而穩了一些,像一個人把壓在心底十幾年的秘密終於說出來了之後反而輕鬆了:“立冬那日,沈姨娘與夫人同日發動。沈姨娘這邊先發動了一個時辰,但因動了胎氣,孩子生下來時鼻腔被羊水堵住,沒喘上氣……是個男嬰,落地就沒了氣息。”
沈姨娘瘋狂地打斷了她,聲音尖銳得嚇人:“你胡說!我的兒子活得好好的!已經長大成人了!”
接生婆猛地抬起頭來,聲音拔高了幾分,眼淚也湧出來了:“沈姨娘!你的兒子是好好的嗎?那是侯夫人的孩子!是你趁侯夫人昏睡,買通她的產婆,用一個死嬰換了人家的活胎!那是夫人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嫡子!”
滿屋子的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那些婆子張大了嘴,小廝靠在門框上腿都在打顫。然後王氏動了。
她衝上前去一把抓住那接生婆的胳膊,平日裡端莊矜持的神態碎得乾乾淨淨,她蹲下去搖晃著那婆子,聲音裡帶著一種歇斯底里與小心翼翼糾纏在一起的矛盾,像是怕一用力就把這十七年的夢給捏碎了:“你在說什麼?高兒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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