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走出院門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晨光從東邊飛簷底下滲進來,薄薄的、淡金色的一層,落在他新換的學生服上。
月白色的袍子領口繡著捲雲暗紋,是夫人前兩日差人送來的料子,他特意留到今日才穿。
他低頭理了理袖口,正要往外走,喜寶就從院門外衝了進來。
喜寶的臉色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紙,嘴唇哆嗦著,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少爺!合歡院那邊,沈姨娘自殺了!”
趙高跨出院門的腳收了回來。他站在原地停了一息,沒有慌也沒有動。
沈姨娘自殺?她那樣的女人,哪怕哭到山窮水盡也絕不會走絕路。她骨子裡有一種“只要活著就能翻盤”的韌勁兒,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他想了想,側過頭,朝廊柱陰影裡的趙大低語了幾句,語速極快、字字分明。
趙大聽完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走了,腳步輕得像一片葉子貼著牆根滑出去。
然後趙高轉身朝合歡院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袍角被晨風帶起來輕輕拂了兩下又落回去。
合歡院裡亂成了一鍋粥。碧桃跪在床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丫鬟們端著水盆進進出出,青磚地上洇著幾道沒擦乾淨的血痕。
沈姨娘躺在床上,面色蠟黃,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白布,布面上透出隱約的淡紅色。
她閉著眼,呼吸又輕又淺,確實像剛從閻王殿門口走了一趟回來。趙廣和王氏站在床前,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趙廣看見趙高進來,眉心擰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說:“瓊林宴要緊。據說幾位考官和國子監祭酒都會到場。你這個會元今日若遲到,明日就會被扣上藐視師長、目無同窗的帽子。這是你進入朝堂視野的第一步,不能怠慢。”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沈姨娘,又補了一句,“你留在這裡也沒用,這裡有我跟你母親。”
王氏站在趙廣身側朝趙高點了點頭:“你安心去。這裡有我。”趙高看了母親一眼,正要轉身,床上的人忽然睜開了眼。
沈姨娘撐著床沿坐起來,手腕上的傷口被她這一動又滲了些血出來,染紅了白布的一角。
她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腔調,可那聲音裡的力道沉沉的,像一把鈍刀在砂紙上慢慢磨著:“他不能走。”
趙廣的眉頭猛地擰緊了:“沈氏,你瘋了?”
沈姨娘看著趙高,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薄薄的、冷冷的:“他若走了,回來時看到的就是我的屍體。”
趙廣怒意翻湧,那口氣堵在胸口,化成了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話:“你要斷你親兒子的青雲路?”
王氏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可她的目光在沈姨娘臉上停了好一會兒,那雙眼底浮起一層深深的困惑,她想不通,一個母親,面對如此優秀的兒子,怎麼會用這種方式來毀掉自己孩子的出路。
趙高站在門口沒有動。晨光從敞開的門外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門檻上。
他看著床上那個裹著紗布的女人,面色平靜得像一泓冬日的水,開口了:“姨娘為何如此?兒子得了會元,您不開心?”
沈姨娘輕輕笑了幾聲。那笑聲先是淺淺的,帶著一層似乎真的高興過的尾音,笑了幾聲之後忽然變了調:“開心?我當然開心。”
她停了停,目光在趙高那件月白色的學生服上停了兩息,又移回他的眼睛,“只可惜,我喜歡的是從前的那個你。我說一你不敢說二,我指東你不敢往西,那才是我養出來的好兒子。如今你站在這裡,穿著她送你的衣裳,看著她的眼色行事,你讓我覺得陌生。像夫人的一條狗。”
趙廣猛地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拔高了幾分,連胸腔都在震:“毒婦!我看你是瘋了!高兒不要跟她廢話,你趕緊走,去瓊林宴!”
他轉頭朝門口的小廝婆子喊了一聲,“來人,給我把這毒婦捆起來!”兩個婆子應聲上前,手已經伸到了床邊。
“誰敢!”趙明珠的聲音從院門外傳進來,清脆而銳利,像一把磨過的剪刀劃開了布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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