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廣整個人像被人往胸口捶了一拳，那口氣衝上來又被硬壓下去，聲音沉得發緊：“你也瘋了嗎？今日你若不去瓊林宴，明日就會被參官參一個恃才傲物、藐視師長的帽子！你的會元、你的名聲、你辛辛苦苦考來的這個頭名，全都不要了？”
趙高迎著父親的目光，又平平靜靜地掃過床前的趙明珠和床上那個裹著紗布的女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地上，像一顆棋子被穩穩放下：“父親，你還沒看明白嗎？今日無論我去不去，我的名聲、我的前途都會被毀。因為我的好姨娘、我的好妹妹……”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姨娘臉上，又移開，落在沈明珠臉上，“她們從一開始，就是要斷了我的科舉路。”
趙廣的神色巨震。他的目光在趙高和沈姨娘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最後落在王氏臉上，那眼神里滿是困惑和不敢相信。
王氏雖然面色如常，可她的手指已經輕輕攥緊了袖口。
沈姨娘在床上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說得沒錯。今日之後，你的狀元夢、你的青雲路，就都破滅了。”
她笑得肩膀都抖了起來，紗布上的血跡又洇開了一小圈，她也渾然不覺，“開心麼？”
趙明珠站在床邊彎腰抱住了沈姨娘的胳膊，眼眶紅紅的卻把眼淚逼回去了：“姨娘不怕，我來給你撐腰了。”
沈姨娘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明珠啊，你以後一定要學聰明些，早日當上正妃，不要像娘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趙明珠哭著點了點頭。
然後沈姨娘抬起頭來看向趙高，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陰冷的調子，而是帶著舊恨的尖銳：“你如今十七了。我把你生下來，給你吃穿、供你長大，你翅膀硬了就飛了，變得不懂孝悌、不以母為尊，你就像個婢生子一樣，身上流滿了卑賤的血。怎麼教導你都沒有用。你這樣的還考什麼科舉？你不配。你就是個一輩子只能在泥裡打滾的紈絝！”
趙高往前走了三步。晨光從他背後移到了他側面，半個身子照得亮堂堂的，另一半留在陰影裡。
他在床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朝沈姨娘端端正正行了一個晚輩禮，那禮數週全得體，無可挑剔，可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地壓過了滿屋的聲響：“敢問姨娘如何教導的我？”
他抬起頭來，一字一句地落下去，不急不緩、字字清楚：“是教我藐視嫡母？還是教我替你在父親面前邀寵？還是把我的份例偷偷挪給你和妹妹貼補花銷？還是誘導我去退了你拿捏不了的世家貴女的婚約？還是放任我偷雞摸狗、賭博鬥雞，最後再替我擦乾淨，讓我覺得你對我真好？”
他每問一句就停一息，十七年的舊賬被他一條一條擺出來，擺在日光底下，擺在滿屋子的人面前，“姨娘如此待我——”
他抬起頭來，目光清亮得像被水洗過，“可真是情深義重。”
趙廣在身後聽得神色巨震。
他一直以為沈姨娘只是溺愛過度把兒子養廢了，可趙高方才那番話裡他聽出了別的東西，那不是溺愛，那是故意往歪裡帶、往廢裡養，是存心要把一棵好苗子掐死在土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堵了東西，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沈姨娘在床上笑著搖了搖頭，那笑意裡沒有半分心虛：“那又怎樣？你生來卑賤……”
趙高不等她說完便接上了話：“敢問姨娘，我如此卑賤的血脈裡……可有你的一半？”
沈姨娘的眼神閃爍了一瞬，隨即恢復了那種刀槍不入的冰冷：“你就是個庶子，就是我養大的一條狗。你能有多高貴？”
“住嘴！”趙廣猛地拍了一下桌案，整間屋子都被那聲震得顫了一下。
他指著沈姨娘的手都在抖，“來人……把沈氏拖下去！”
趙明珠站了起來，擋在沈姨娘前面，聲音尖利地蓋過了滿屋的嘈雜：“如今我是三皇子的側妃，是上了皇家玉蝶的人。動我的姨娘，就是在藐視皇家，你們好大的膽子！”
她轉過身看向趙高，目光裡淬著的恨意比刀刃還鋒利：“哥哥，你如今這樣對自己的親生母親，不孝不悌、不仁不義，簡直是豬狗不如！”
趙高站在屋子中央，那句“親生母親”扎進耳朵裡的時候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帶著一種旁人看不懂的瞭然和淡淡的嘲諷。
他環顧了一圈滿屋子的人，床上裹著紗布的沈姨娘、擋在前面的趙明珠、氣紅了臉的父親、面色沉凝的嫡母、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的丫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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