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這日天還沒亮透,貢院門口的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
有穿著半舊青衫的學子,有簇新的綢袍裹著貂裘的富家子弟,有挑著擔子賣熱湯的攤販,還有各府派來等訊息的小廝,把貢院門口圍了個水洩不通。
喜寶一大早就竄了出去,像一條泥鰍一樣扎進人堆裡,只剩顆腦袋在人群中一拱一拱地往前擠,嘴裡還喊著“讓讓讓讓”。
趙高和趙廣坐在街對面的馬車裡,簾子掀開一條縫往外看著。
趙廣坐得端正,雙手擱在膝蓋上,面上一派“我根本不在意”的從容,可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一直在輕輕叩著,那節拍快得跟在打鼓似的。
趙高餘光瞥見他爹那根敲個不停的手指頭,心裡默默數了數,從坐下來到現在已經敲了快兩百下,他爹已經快從容不下去了。
一張一張紅紙從貢院門口貼出來,從最末尾的名次開始往前推。
底下一波一波的驚呼和嘆息聲此起彼伏,有人看見了自家名字抱頭大哭,有人從頭看到尾沒找著自己,蹲在地上把腦袋埋進膝蓋裡。喜寶在人群中踮著腳仰著脖子一張一張地看,越看臉色越白。
他扭頭擠回馬車旁邊,扒著車窗氣喘吁吁地喊:“少爺!沒有!前五十都貼完了,還沒有您的名字!”
他嗓子都快破音了,“少爺,會不會……沒考上啊?”
趙廣的手指猛地攥緊了。他心裡那根弦繃得快要斷了,可當著兒子的面他不能露怯,於是清了清嗓子,聲音硬邦邦地開口,像在說一件板上釘釘的事情:“考不上也沒事。畢竟你也不是那塊料。”
趙高扭頭看他爹,趙廣不看他,目光直直盯著窗外,嘴上還在繼續輸出,“你之前偷雞摸狗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樣我都還記得呢,要是真考上了那絕對是老祖宗在底下出了大力。”
趙高扶額,整個人往後靠在車壁上,嘴角抽了兩下:“父親,當父親的不能盼著兒子點好嗎?”
趙廣終於看了他一眼,嘴硬了一句:“我這是讓你別抱太大希望。”
可他那攥著袖口的手指出賣了他。喜寶站在外面也跟著急得直跺腳。
人群中忽然一陣騷動,有人驚呼了一聲:“第二名貼出來了,魏無忌!”
趙高偏頭看過去,透過車簾縫隙,看見那張紅紙上端正寫著魏無忌的名字。
他心裡那根弦輕輕撥了一下,魏無忌排第二,是他心中那番答卷的常理排名。
可趙高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他正要收回目光,人群裡又傳來一陣異響,像一鍋正在煮開的水忽然被人把蓋子掀了。
貢院門口的官吏把最後一張紅紙貼上了最頂端,那紙在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紅底黑字,筆墨淋漓,正中央兩個大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的。會元榜首:趙高。
人群先是安靜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像有人按了暫停鍵,所有人的動作和聲音都在同一刻停住了。
然後喜寶的聲音像一道炸雷一樣劈開了安靜,他扯著嗓子跳了起來,整個人激動得快要原地起飛:“少爺!中了!我們少爺中了!會元榜首!”
他衝回馬車旁邊,扒著車窗身子探了半截進去,對著趙廣的耳朵大喊,“侯爺!榜首!少爺是榜首!”
趙廣被他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響,愣了片刻才回過神來,臉上的表情從“你說啥”到“我沒聽錯吧”再到“真的假的”,最後化成了一臉的狂喜。
他猛地拍了一下趙高的肩膀,那一下又重又響,拍得趙高整個人往旁邊歪了半寸:“我的好兒子!你可真給你老子長臉啊!”
趙高揉著被拍得發疼的肩膀,臉上那層終於徹底放下來的笑意浮了上來,從嘴角一直漫到眼底。
外頭的人群還在議論紛紛,他聽見有人壓著嗓子說:“竟然是趙高!他不就是侯府那個……”
“你不知道?人家在自家門口舌戰群儒,一百多號人都沒難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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