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突然笑了,那笑聲又輕又尖,在安靜的屋子裡傳出去好遠:“哈哈哈哈哈哈……天命不可違啊。”
她笑著笑著嘴角就變了方向,從彎著變成了抿著,又變成了咬著,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沒想到,真被這賤人給成了。”
丫鬟站在旁邊縮著脖子不敢接話,看著沈姨娘那雙在窗紙透進來的光底下格外亮的眼睛,心裡忽然有點發毛,那眼神不像是在替少爺高興,倒像是在盤算什麼別人看不透的東西。
三皇子府那邊,訊息傳到燕煦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書房看一本閒書。
聽完稟報,只是慢慢把書合上了,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起身去了後院。
後院廂房裡,趙明珠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眼淚已經流乾了,只木木地望著帳頂。
她身邊的嬤嬤剛剛報過,早產了,沒保住,是個男孩。
趙明珠的眼淚又湧出來,無聲地從眼角淌進鬢髮裡。
燕煦推門進來,臉上掛著溫和的神色,在床邊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隻受了驚的小鳥:“別難過了,你還年輕。”
趙明珠攥著他袖口的力氣鬆了一半,正要開口說什麼,燕煦忽然話鋒一轉,像是在閒聊一件不相干的事:“對了,你哥哥今日中了會元榜首,父皇親自欽點的。真是春風得意。”
沈明珠的手猛地攥緊了。她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方才湧上來的那些眼淚在眼眶裡轉了轉,忽然涼了。
訊息傳到侯府正廳的時候酒席剛剛擺上。趙廣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王氏坐在旁邊神色未動,只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後開口了,聲音平平淡淡的:“給沈姨娘解禁吧。過兩日讓人送她去三皇子府看看明珠,到底是她親閨女。”
趙廣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趙高坐在桌子另一頭,低頭吃了一口菜沒說話。
他在心裡把趙明珠那根線輕輕撥了一下,然後放開了。
他這妹妹終究是自己選的路,自己踩進了那扇門,如今摔了跟頭,爬不爬起來也是她的事。
合歡院的訊息來得比較晚。碧桃站在床邊,把三皇子府上送來的口信一字不漏地轉述完,明珠小姐早產了,孩子沒保住,是個男孩,生下來就沒了氣息。
她說完那幾句話之後,屋裡的安靜像一層溼透了的棉被,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得人喘不上氣。
沈姨娘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坐著,整個人像一尊被釘在椅子上的泥塑。過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極短,像一根琴絃崩斷之後彈回來劃破空氣的聲音,又尖又細。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她的手先是攥緊了被角,攥得指節泛白,然後忽然鬆開了,像那點力氣被什麼東西抽走了。
她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掌,掌心什麼都沒有,連一條紋路都握不住。她忽然彎下腰,整個人縮成了一團,肩膀開始抖,然後越抖越厲害。
她用手捂住了臉,掌心壓著口鼻,可那聲音還是從指縫裡滲出來了,一開始是壓抑的、低沉的嗚咽,像一頭受傷的獸在暗處喘息,然後那嗚咽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被一口一口吞回去的嚎哭。
碧桃站在旁邊驚得動不了,看著沈姨娘縮在床角,渾身都在發抖,從指尖到肩膀到膝蓋,整個人抖得像一片被秋風吹透了的枯葉。
她把臉埋在掌心裡,指尖把額前的頭髮抓散了也渾然不覺,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聲音被掌心壓得聽不真切,可碧桃聽清了最後一句:“我什麼都沒有了……這麼多年,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哭到後面已經沒有眼淚了,只剩下乾澀的、嘶啞的、像砂紙磨在粗布上的那種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聲接一聲。
她忽然抬起頭,目光落在妝臺上那面銅鏡裡,鏡中的人披頭散髮、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她盯著鏡子裡那張枯槁的面孔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認出來那是自己。
然後她猛地站了起來,踉蹌一步扶住妝臺邊緣,撐著那點力氣站直了,銅鏡裡那張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冰冷的笑。那笑容停在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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