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王太師在府裡安安穩穩吃了一頓午飯。
他吃得慢，細嚼慢嚥的，一碗米飯配兩碟小菜，吃完又喝了盞茶漱口，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看了看天。
日頭掛在正當中，不冷不熱的，廊下幾隻麻雀在青磚地上跳著啄食，瞧著跟尋常午後沒什麼兩樣。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換了身出門的衣裳。
管家端著茶盤進來，看見他換了外袍，愣了一下：“老爺您要出門？”
王太師理了理袖口，慢悠悠地說：“去皇宮。”
管家手裡那杯茶差點端歪了，老爺今兒怎麼突然要去皇宮了？可他沒敢多問，應了一聲趕緊去備車了。
馬車沿著長街往宮門的方向走，王太師坐在車裡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面看不見的鼓。
他掀開簾子看了一眼遠處那黃澄澄的宮牆和巍峨的殿脊，那片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底下泛著光，沉甸甸地壓在天際線上。
他看了片刻放下簾子，高兒那篇策論寫得確實好，可再好也得有人把它遞到該去的地方。
這篇文章若是落在那些只求穩妥的考官手裡，大機率會被按下。
所以得讓該看見的人看見。他今天來，就是來給他那個膽大包天的外孫遞一座通天梯的。
御書房外頭，孫伴伴遠遠看見太師的轎子到了，快步迎了上來，臉上掛著那副跟了皇帝幾十年練出來的、誰都不得罪的笑，先躬身行了個禮：“太師來了。陛下這會兒正在裡頭看摺子，邊關又來了急報，心情不太好。”
他點到即止，話只說了一半。
王太師也是個人精，一聽“邊關急報”四個字，心裡那根弦就輕輕撥了一下。
他本來還在想怎麼把話頭往邊關和科舉上引，如今這股東風送得正是時候。
他在御書房門口站定，整了整衣袍，躬身遞了求見的牌子。
裡頭沉默了片刻，傳來皇帝的聲音：“進來吧。”
王太師進門的時候，燕盛正坐在龍案後面，手邊攤著一份攤開的摺子，右手按在紙面上沒有鬆開。
他的臉色沉著，雖然沒有發作，可那層沉像一口被蓋子壓住的沸水，底下翻著什麼，面上看不出。
王太師行了禮，笑著說了一句：“臣想起來好些日子沒有與陛下手談了。方才過來瞅了一眼，看著陛下正忙，要不臣先回去，改日等陛下閒了再來。”
他說完作勢要退，腰已經彎了半截。
燕盛抬眼看著這個老頭兒，緩和了神態：“無事。大伴，擺棋。”
孫伴伴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佈置好了棋盤，茶也沏了兩盞擱在案角。
棋盤擺好之後兩個人便落子對弈了。燕盛執黑先走，王太師執白，一子一子地落下去，像在水面上慢慢投石子。
你來我往下了小半個時辰，王太師沒有讓棋的意思，該吃則吃該圍則圍，燕盛也被他逼得頻頻蹙眉，可他沒有惱，反倒難得地鬆弛了幾分，甚至誇了一句：“太師的棋藝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王太師不緊不慢地落下一子，把他一條黑龍截斷了一截，嘴裡回了一句：“陛下還是那樣胸懷雄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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