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在家結結實實睡了整兩天。第三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魂終於從貢院那間臭號舍裡飄回來重新附在了身上。
窗外日頭暖洋洋的,喜寶端進來的粥冒著白乎乎的熱氣,他靠著床頭慢慢喝著,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趙廣在廊下來回走了三趟,到底沒忍住,推門進來了。
他在床邊站定,雙手背在身後,清了清嗓子,先擺出一副“我就是隨便問問你別多想”的架勢,然後開口:“考得怎麼樣?”
趙高嚥下嘴裡那口粥,認真想了想,說了一句他自己都覺得欠揍的話:“有可能極好,也有可能落榜。”
趙廣在原地愣了三息,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兩遍,發現自己竟然挑不出毛病,可不就是極好或落榜麼?考都考完了,除了這兩個結果還能有什麼?
他瞪著這個一臉坦然的兒子,嘴角抽了兩下,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這說的跟廢話有什麼區別?”
趙高咧嘴笑了一下:“父親這不是問了嗎,總得給您個答案。”
趙廣覺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會忍不住把這個剛養好一點的兒子再捶回床上去,扭過頭走了。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頭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考不上咱也別考了,你就繼承家業吧。”
趙高在屋裡應了一聲“好嘞”,聽聲音還挺高興。
王太師比趙廣能忍,但也只忍了兩天。第三天早上信就到了,還是一個字“來。”
趙高看著那個字嘆了口氣,他預感到自己可能躲不過這一關了。
到了太師府,老頭兒連茶都沒給他倒,開門見山就問:“考得怎麼樣?”
趙高站在書房中間,目光飄忽了一瞬,清了清嗓子,支支吾吾地開口:“外祖父,那個……考都考完了,您等放榜了再看……”
王太師那雙鷹隼一樣的眼睛立刻眯了起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後背發緊的壓迫感:“你小子不會在卷面上鬧事了吧?”
趙高趕緊擺手:“沒有沒有,學生怎麼可能鬧事……”
王太師把手裡的茶盞往桌上一放,那聲響不重可意思明明白白的:“你現在就把這三場的文章默寫下來。我看看。”
趙高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那個……好像記不太全了……”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王太師沒好氣地說:“三場記不住就記最後一場!策論離得最近,才幾天的事!”
趙高看著外祖父那張“你別跟我耍滑頭”的臉,心下一沉,知道瞞不住了。
他老老實實在書案前坐下,取了紙筆開始默寫。
那篇《邊事關》他一個字都沒忘,從“學生聞立國以武,開疆以血”到“敵國雖強,何足畏哉”一氣呵成。旁邊那篇王者御人之道他也沒忘,又添上了第三道士人窮達的題。
他寫完了擱筆,紙張上的墨跡還沒有乾透,太師已經湊了過來。
老頭兒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掃,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紙張被翻動的聲音。
趙高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盯著外祖父的臉色從“我倒要看看你寫了什麼”變成了“你這小子還真敢寫”,然後又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讓人看不透的神色。
王太師放下了那幾張紙,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平平的:“你膽子不小。”
趙高心裡咯噔一下,正等著“你知不知道你寫的是什麼”之類的訓斥,結果老頭兒端起了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又補了一句:“策論寫得不錯。心有城府,肚有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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