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承認，自己的這個便宜外孫是塊好料，寫得也確實不錯，那句“今上下異心，何以勝敵”擲地有聲，落在紙上的時候像一把被磨了三天的刀在石頭上劃了一下，是有聲音的。可就是太有聲音了。
王太師把茶盞放下來，心裡那根弦微微緊了一瞬，他已經退居朝堂多年，早不插手朝政了，可他也知道如今陛下那個人，心思越來越難猜，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願意聽“不好聽的話”的皇帝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幾張紙收進手邊的書匣裡，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半綠不黃的樹，風吹過來的時候葉子嘩啦啦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下去了。
貢院裡，閱卷已經進入了第三輪。
幾十份卷子排開在長桌上，幾位考官各守一攤，各自篩選。
有人把看中的卷子往旁邊放一沓，有人把看不中的往另一沓推，還有幾份拿不定主意的擱在中間等人定奪。
主考官張大人坐在最上首，五十出頭，麵皮白淨，目光落在手裡一份卷子上看了半天，覺得文筆實在漂亮，措辭工整又不落俗套，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從頭到尾讀下來一氣呵成。
他看了看封條上的字號記下了，遞給旁邊副考官：“這份留。”
副考官接過來看了幾行也點了點頭，放到了“留”的那一摞裡。
過了一會兒底下一個年輕考官站了起來，手裡攥著一份卷子，眉頭擰得像一團被揉過的紙。
他走到張大人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張大人，這裡有一份卷子，學生拿不定主意，您看一眼。”
張大人接過來展開，第一眼就覺得字跡漂亮，筆鋒利落有力，不是死讀書的人能寫出來的。
他順著往下讀，讀了第一段的時候眉頭還松著。
讀到“今邊關連敗，將士喪命，百姓流離”的時候眉頭微微一緊，讀到“若再退，則祖宗之地失於陛下之手，愧對列祖者，非將帥之過，乃廟堂之失也”的時候他整個人往後靠了一下，手裡的卷子攥緊了半寸。
他在心裡把“廟堂之失”四個字放回原文裡重新讀了一遍，確認自己沒理解錯！
這考生在說，邊關打了敗仗，是朝堂的錯。
朝堂是誰？朝堂是陛下。這份卷子在拐彎抹角地罵皇上！
張大人的手指在紙邊上摩挲了兩下，沒有立刻說話。
他又往下看，第二道題寫王者御人之道，沒寫老生常談的仁義，而是從君王社稷入手，那句“王者御人不在繩之以法不在誘之以名，在通之以勢”讓他眼前一亮。
他承認這考生有才，觀點新穎文筆老練，朝堂上那些做了十幾年官的人也未必寫得出來。
可這份才氣落在科舉卷子上，尤其落在邊關這道題上，太扎眼了。
他繼續往下看第三道題，最後那兩句話寫的是：“達則兼濟天下，不忘來路之苦；窮則獨善其身，不失去路之明。若天下士人皆能持此一念，則邊關可固、朝堂可清、百姓可安。此乃學生區區之心，伏惟陛下察之。”
張大人把卷子放下了，指尖按在紙面上沒有鬆開。
他做了這麼多年主考官，見過無數份策論，有的虛浮有的踏實，有的四平八穩有的劍走偏鋒。
這份卷子的功底是這幾年裡最好的，可也正是因為它太好太敢寫，他才不能把它往上遞。
陛下如今心思難測，前陣子朝會上有人提了一嘴邊關的事就被駁了回來，這份卷子若是遞到御前，“愧對列祖者乃廟堂之失”這句話落在陛下眼裡，陛下會覺得這是敢言直諫，還是會覺得這是指著鼻子罵人？
他想了想自己那位坐在龍椅上的主子近年來的作風，決定不賭。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副考官，聲音低了一點，放到了另一摞上：“不留。下下。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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