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正殿裡鋪開了幾百份卷子。
主考官和副考官站在下首，手裡捧著各自篩選出來的名單，面上都繃著，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陛下親自閱卷，這在大燕朝可不多見。
皇帝坐在正中的龍案後面，太子坐在側邊，面前攤了一摞已經批過的上上卷子。
燕盛拿起最上面那份看了幾行，點了點頭：“這篇不錯，論點鮮明，言之有物。”
他翻了幾頁又看了兩份，擱下了，語氣裡帶著一種“朕很滿意”的鬆弛：“你們這次篩選得很用心，朕看了這幾份確實都是好的。”
主考官躬身應了一聲“謝陛下誇讚”，後背的冷汗稍微收了一點。
他偷偷抬眼看了皇帝一眼，見他心情不錯，心裡稍稍安定了些。
可燕盛下一句話就讓他的後背又溼了回去。
皇帝放下手裡的卷子，掃了一眼旁邊的副考官，又看了看不遠處那一摞落選的下下卷子，語氣淡淡的：“把那邊的也拿過來。朕想看看咱們這群學子的下限在哪兒。”
主考官和副考官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目光在空氣裡碰了一下又分開了，誰也沒敢先開口。
主考官硬著頭皮走過去把那摞下下卷子捧了過來，最上面那一份他認得，封條上的字號他昨天親手封的，那份他不敢往上遞的卷子。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多停了一瞬，然後把它放在了那一摞的最下面，然後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燕盛翻開第一份，掃了幾行，沒有想象中的“狗屁不通”，只是文筆平平。
第二份也是，論點中規中矩，談不上出彩但也挑不出大錯。
他一連看了十幾份，抬起頭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的滿意：“比朕想象的好得多。雖然落選了，但也不是毫無根基，磨練一兩年未必不能上榜。”
太子在旁邊接過皇帝遞來的一份翻了翻，也點了點頭：“父皇說得是，這些學子只是不夠出彩，但底子在的。”
燕盛的手翻到了那一摞的最下面。他的手指頓了一下，抽出了那份卷子。
展開來的第一眼，字跡就把他吸引住了，筆鋒利落，每一劃都帶著力道，跟前面那些平平無奇的卷面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他順著那行字往下讀：“學生聞立國以武，開疆以血。我大燕自太祖披堅執銳以來，征戰十載方有今日之山河……”他讀得很慢。
讀到“今邊關連敗，將士喪命，百姓流離”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讀到“若再退，則祖宗之地失於陛下之手，愧對列祖者，非將帥之過，乃廟堂之失也”的時候，他把卷子拿得離眼睛近了一些，像是怕自己看漏了哪個字。
滿殿安安靜靜的，沒有人出聲。
燕盛把策論從頭到尾讀完了。然後他放下了卷子，手指按在紙面上沒有鬆開。
沉默了大概三息，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殿中幾個人，落在了主考官臉上：“這份卷子，寫得很好。為何落在下下？”
主考官的額角沁出了一層汗。他張了張嘴想說“怕陛下不悅”，可這話他不敢當面說出口。
他在心裡飛快地找了幾個藉口，什麼“措辭過激”“立意偏頗”“恐非正途”，可每一個都被他自己否掉了，因為皇帝方才那句“寫得好”已經擺在那了，再找藉口就是掩耳盜鈴。
燕盛看著他那副支支吾吾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冷，卻讓主考官的後背又涼了一層。
燕盛的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朕是天下君主，自然能接納各種勸諫。如果一味只聽好話，那就是剛愎自用。你覺得朕是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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