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前廳的廊下,趙高站著等了沒多久,就聽見門內傳來腳步聲。
他抬頭一看,太子和太子妃並肩走了出來。
夜風從院牆那邊穿過來,吹得廊下那兩盞燈籠輕輕晃了晃,暖黃色的光在兩個人的衣襬上晃動著,像碎金子鋪了一層又散了。
趙高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太子妃站在太子身側,目光落在趙高身上,這是她第一次見他。
她聽太子提起過很多次,會試頭名、國子監門口剖白、認母改譜,樁樁件件都是旁人一輩子未必能經歷一遍的事。
可眼前這個少年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樣。不是苦讀出來的書呆子氣,也不是少年得志的張揚,他站在廊下的燈影裡,脊背挺直,嘴角帶著一點不卑不亢的笑意,目光清亮得像被夜風洗過,整個人透著一股從容自若的灑脫。
太子妃心裡默默想了一下,又覺得自己不該意外,能讓太子放在嘴邊反覆唸叨的人,原就該是這樣的。
太子上前一步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隨意的親近:“你來有何事?”
趙高咧嘴笑了一下:“殿下,事情接著一波又一波,拖到現在才有空來兌現之前的承諾。明日一早,麻煩您帶著太子妃一起,咱們淨慈寺見。”
太子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微微落了一寸,點了點頭。
太子妃轉身從身後的嬤嬤手裡接過一個沉甸甸的大盒子,雙手遞了過來:“表弟,這是我給姨母備的一點補身體的藥材。你替我給姨母帶個話,說改日她得閒了我請她進宮坐坐。”
趙高接過來沒有推辭,抱在懷裡掂了掂,笑道:“多謝表嫂,母親收到了一定高興。”
他這句“表嫂”叫得順口又自然,太子妃聽了耳根微微紅了一點,太子在旁邊看了他一眼,也沒有糾正,只抬了抬下巴:“行了,回去準備吧。”
淨慈寺的山門在晨霧裡半掩半現,松柏的枝葉被露水壓彎了腰,偶爾滴下一兩滴落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趙高到的時候日頭剛升起來,他栓好馬,太子的馬車就到了。
三個人一同上山,石階兩旁的草木氣息在晨光裡格外清冽。
到了禪房門口,小沙彌進去通報,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門開了,裡頭傳出來一個蒼老卻清朗的聲音:“施主們請進。”
三人跨過門檻,禪房不大,光線從半開的窗子裡透進來,落在窗下一張舊木桌上。
桌邊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僧,穿一件灰撲撲的僧袍,手邊擱著一盞清茶,目光裡帶著一種被歲月磨過的通透。
了無大師抬眼先看了看趙高,又看了看太子和太子妃,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幾位施主今日來,不知為了何事?”
趙高向前一步:“大師,學生今日來是為了一樁事。聽說您救了不少人,手裡還有一張古方,能助婦人易孕。”
了無大師笑著搖了搖頭,那笑意裡帶著一種“你們這些小年輕”的無奈:“老衲並不會看病救人。”
太子和太子妃眼底都掠過一絲失落,尚未散去,了無大師又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不過老衲這裡確實有一個古方,是我的師傅傳下來的,據說對婦人孕育有益。”
他頓了頓,“但老衲從未用過,也不知道是否有效。只是方子就在棋盤底下。若想取出,得先解開師傅留下的殘局。”
太子上前一步,朝了無大師鄭重行了一禮,腰彎得很深:“大師,我想為內人求這一方,請大師容我們一試。”
了無大師沒有說話,只是朝牆角的棋桌抬了抬下巴。
三個人走到棋桌前,桌上擺著一副殘局,黑白交錯,像一座被圍了死路的城。
太子上前端詳了片刻,眉頭越擰越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對趙高說了一句:“這個棋局,怎麼走都是死。我……看不出來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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