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廣坐在旁邊沒有再喝酒，他把酒杯推開了，手指在桌面上扣了兩下：“只要陛下在位一天，這道旨意就必須得接。”
他說完看了趙高一眼，目光裡有一種“你知道該怎麼做”的篤定。
趙高階著那杯酒沒有喝，他看著杯中微黃的光在燭火下輕輕晃著，又放回了桌上。
第二天是傳臚大典。天剛亮趙高就被喜寶從床上挖了起來，換了身簇新的狀元紅袍，腰束玉帶，頭戴烏紗。
他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自己這副模樣確實有幾分人模狗樣。
隊伍從宮門口出發，狀元打頭，榜眼探花緊隨其後，鑼鼓開道，御林軍護衛，隊伍沿著京城最繁華的長街緩緩行進。
趙高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馬上，日光從他身後升起來，把他那身紅袍照得明晃晃的。
街邊的百姓擠了裡三層外三層，酒樓茶肆的窗戶全推開了，探出無數顆腦袋，花和手絹像下雨一樣從兩側的視窗落下來。
有人在喊“狀元郎好風采”，有人在喊“趙公子看這邊”，聲音被人群的歡呼聲淹沒了大半。
趙高坐在馬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目光卻在兩邊的視窗來回掃著。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麼，直到隊伍行到南街最熱鬧的那段，他抬頭看了一眼左前方茶樓的二樓視窗，那扇窗開著，視窗站著一個穿藕荷色衣裳的姑娘，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絨花，日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額角那塊淡紅色的胎記照得淺淺的。馮晴。
她沒有像旁邊那些姑娘一樣往下扔花，也沒有喊他的名字，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視窗看著他，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
然後她低了一下頭，從手腕上取下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帕子，朝他的方向輕輕拋了下來。
那方帕子在日光裡展開，像一片雲落下來，正好落在趙高的馬鞍旁邊。
他伸手接住了，低頭看了一眼，邊角繡著一枝綠萼梅，針腳細密。他抬頭朝那扇窗看過去，咧嘴笑了一下，日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那身紅袍襯得像一團火。
馮晴站在視窗被他那一眼看得耳根紅了，低頭笑了一下，把窗子關上了。
可那扇窗關上之前，趙高看見她的嘴角彎得比方才更深了一些。旁邊魏無忌的馬跟上來半步，偏過頭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那是誰？”
趙高把那方帕子收進懷裡，聲音不高不低：“吾妻，馮晴。”
魏無忌愣了一愣：“不是還沒成婚？”趙高低頭看了看胸口那方帕子隔著衣料貼著他的位置，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和一層旁人未必聽得出來的東西：“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笑沒有收，可垂下來的那一眼裡，笑意底下那層沉甸甸的東西慢慢浮上來了。
皇帝那邊，真給了他一個難題。
他抬頭又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窗，風穿過窗欞把簾角吹動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前方那條筆直的、鋪滿了日光的長街上。
那方帕子貼著胸口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隔著一層衣料，像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心跳。
隊伍還在往前走，鑼鼓還在響，歡呼聲還在兩側的樓宇間迴盪著。
日光把整條長街照得亮堂堂的，趙高騎著馬走在最前面，紅袍在風裡微微揚起一角，他摸著胸口那方帕子，想著過些日子就要進宮去見那位四公主，他忽然覺得，這人生越來越操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前方那條日光鋪滿的長街，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不想讓她委屈，一點都不想。
隊伍拐過街角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窗還關著，可窗臺上擱著一小盆新開的綠萼梅，在午後的日光底下安安靜靜地開著，花瓣薄薄的，被風吹得輕輕顫了一下又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