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們退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殿裡只剩下兩個人,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廊下那幾株海棠被風吹動枝葉的沙沙聲。
公主側過頭看著窗外,日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那層薄薄的紅暈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落在院角那株歪歪斜斜的海棠上,像是透過那株花在看更遠的地方。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被壓了許久的平靜:“狀元郎,你肯定知道我的一些情況。我的母妃本身就不受寵,又走得早。我在後宮裡被嬤嬤帶大的,常年受著李妃的氣,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算不上好過。父皇也僅僅是知道我這個人而已,從未來看過我。”
她說到這裡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笑意薄薄的,像是被風吹過之後剩下的最後一點溫度,“我聽說父皇原本想讓我去楚國和親。如果是為了邊關將士,為了國家大義,我自然是願意的。我本來就是一片浮萍,在哪不是過呢。”
趙高想張嘴說什麼,可她又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比方才低了一點點:“後來聽說父皇要把我嫁給你,我自然是開心的。至少不必去楚國了,能夠安穩活著,總比那樣好,是不是?”
她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眼底亮晶晶的,帶著一點被小心翼翼地藏起來的期盼,像是怕亮得太明顯了會被吹滅一樣:“我也知道狀元郎不想娶我,你和馮姑娘的事,我聽說了。”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輕到像一片被風託著落下來的葉子:“如果能嫁給你,我一定會和馮姑娘好好相處的,也會孝敬父母,做好自己的本分。可如果你真的不想娶我”
她垂了一下眼,睫毛顫了顫,再抬起來的時候那層亮晶晶的東西已經變成了薄薄的水光,“我可以自請青燈古佛,不會讓你為難的。狀元郎不必有愧疚。雖然我從小在深宮裡長大,見過的人不多,可我也知道自己不該做一個無恥的人。哪怕是個不受寵的公主,也有自己的驕傲。”
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微微顫了一下,可她把它壓住了。
趙高坐在對面,看著那雙被淚洗過之後格外亮的眼睛,看著她袖口那截洗得發白的布料和鬢邊那支素銀簪子,嗓子忽然發緊。
他原本準備好的話,禮數、分寸、推拒的措辭,在那一刻像一把刀對著一團棉花,抬不起來也落不下去。
她若是強勢逼迫,他大可以穩穩當當地擋回去。可她這樣低聲下氣地說著“你不娶我也沒關係”,把所有的路都替他鋪好了。青燈古佛。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混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她把頭低了下去,那一點亮晶晶的光終於落下來了,被她飛快地用袖口按掉了。
她再抬起頭的時候嘴角已經重新彎起來了,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我知道了。狀元郎以後不必困擾。我是皇家公主,你若不想娶我……總有人願意娶的。”
趙高坐在那裡,那句話落進耳朵裡的時候,他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
他想起了晴兒。想起了她在茶樓視窗拋下那方繡著綠萼梅的帕子時嘴角彎起的弧度,想起她說“願君此行筆下有山河”時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
可他看著面前這個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捧著一盞涼茶、聲音輕輕地說著“你不娶也沒關係”的公主,忽然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怎麼選都是錯,怎麼做都是傷害!
他站起身來朝她行了一禮,禮數週全,可他的聲音比來的時候輕了幾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澀:“臣……告退。”
他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身後傳來極輕的、被壓得很低的抽泣聲,那聲音小得像是怕被人聽見,可在這安靜的殿裡,清清楚楚地落進了他的耳朵。
他攥了一下袖口,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了。
日光還是那樣安安靜靜地鋪在殿裡,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公主低著頭坐在窗邊,手指輕輕攥著袖口,肩膀在微微地抖。
顧嬤嬤從側門進來,走到她身邊蹲下來,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帶著心疼:“公主,您沒有留住狀元郎嗎?陛下親賜的婚事,您不必這樣委屈自己的。”
公主抬起頭來,眼眶通紅,鼻尖也紅紅的,那雙眼底的水光終於兜不住了,順著臉頰滑下來落在手背上。
她看著顧嬤嬤,聲音啞啞的,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之後終於裂開了的委屈:“嬤嬤,我是不是……不配被人喜歡啊?都沒有人願意要我,我就想有個自己的家而已。”
顧嬤嬤把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帶著溼意:“胡說。我們平陽公主天真可愛,是最好的姑娘。是他沒眼光。”
公主把臉埋進顧嬤嬤的肩窩裡,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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