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的車輪剛碾出宮門那道長長的宮道,車簾外頭日光還亮堂堂地鋪著,趙高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子裡還在轉著方才景陽宮裡那雙泛紅又強撐笑意的眼睛。
馬車忽然慢了下來,外頭喜寶的聲音傳進來,帶著一點猶豫:“少爺,前頭好像停著馮將軍府的馬車。”
趙高睜開了眼。他坐直了身子掀開車簾,果然看見斜前方路邊停著一輛青帷小車,車簾半掀著,露出裡面一張熟悉的臉。
馮晴正坐在車裡,日光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他心頭那點亂糟糟的東西照得清清楚楚的。
趙高沒有猶豫,提了一下袍角就下了馬車朝那輛青帷小車走去。
走到近前的時候馮晴已經把簾子掀得更開了些,嘴角彎著,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像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趙高哥哥,好巧啊。”
趙高站在她車外,日光落在他肩上:“剛從宮裡回來。”馮晴點了點頭,那笑意還掛在臉上,可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黯,像一潭被風吹皺的水面底下沉著什麼。
這幾日的事情她早已聽說了,趙高哥哥被陛下賜婚四公主、讓她做平妻的說法。
父親和哥哥也跟她談過,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安安靜靜地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她是京城貴女,從小就知道這世上的事不全是順著人心走的。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她的趙高哥哥能走到如今這一步,背後是多少人傾注了心血、多少道坎一道一道邁過來的。
她不該貪心,也不能貪心。
趙高看著她那雙在笑卻不大亮的眼睛,心裡那根弦被撥了一下,悶悶的,帶著一點鈍鈍的疼。
他剛要開口解釋什麼,馮晴已經笑著先說了,聲音甜甜的軟軟的,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懂事:“趙高哥哥,你走到如今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再說咱們兩家的身份都擺在這兒,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我明白的。你不必擔心我,以後……”
她頓了一下,笑意彎得更深了一些,眼睛卻亮晶晶的,“以後你更好好待我就好了。”
趙高站在車外看著她。日光落在她鬢邊那朵小小的絨花上,也落在他肩頭。
他看著她嘴角那個彎彎的弧度,忽然間全明白了,這個好姑娘,為了不讓他為難,自己先退了一步。
她把他心裡的猶豫、取捨、為難全都看在了眼裡,然後選擇了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說“你不必擔心我”。
趙高的心口像是被人輕輕攥了一下,他伸出手來隔著車簾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指尖,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落在實地上:“晴兒,我定不會讓你委屈。”
馮晴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隔著車簾碰過來的手,嘴角那點笑終於染上了幾分真切的暖意。
她又抬起頭來,眨了眨眼,語氣輕輕快快的:“好啊,那等你有時間了,帶我去吃新開的滿記糕點。”
趙高點了點頭:“一定。”
她彎了彎嘴角把那半掀的車簾放下了,馬車重新動起來,沿著長街緩緩駛遠了。
趙高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看著那輛青帷小車在日光裡越走越遠,車簾安安靜靜地垂著,沒有掀開,沒有回頭,像一個人把所有的難處都嚥了下去,只留給他一個安安靜靜的、沒有波動的背影。
他收回目光站在街上,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重生以來,他以為自己步步為營、事事在握,每一步都踩在了該踩的地方。
可到了這一步他才發現,這世上有些事不是算得準就能繞得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