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他重活一世便能掌控全域性,卻在這樁婚事面前第一次感覺到了命運的推背感,像一個人站在河中央以為水流不急,可腳下的石頭正在一塊一塊被水沖走。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吩咐喜寶:“不先回府裡了。去太師府。”喜寶應了一聲,馬車掉了個頭朝王太師府上駛去。
王太師正坐在廊下喝茶,面前擺著一碟子柿餅,日光從院牆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碎了一地。
他看見趙高進來也不起身,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帶著一點打趣的弧度:“老夫說誰呢,原來咱們的翰林院修撰大人來了。”
趙高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笑,也沒有接那句玩笑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喊了一聲:“外祖父。”
王太師看他這副樣子也不催他,慢悠悠地給他也倒了一杯茶,推過去。趙高接過來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王太師把自己那杯端起來又放下,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享受齊人之美還這副臉色,你小子是來找老夫訴苦的?”
趙高放下茶盞,聲音悶悶的:“外祖父您也笑話我。”王太師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杯中那盞浮沉的茶葉,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帶著被歲月磨過的沉穩,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老夫給你說個故事。”
趙高抬起頭看著他。
王太師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院牆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動的枝葉上,緩緩開口:“漢初蕭何,輔劉邦平定天下,功勞第一。可劉邦登基之後,對蕭何的猜忌一日深過一日。蕭何為了自保,故意在長安城裡強買強賣、壓榨百姓,把自己弄得聲名狼藉。有人勸他“你何必自汙至此”,蕭何說了一句“使上知我貪財好利,無足輕重,乃可安也。””
他頓了一下,把目光從槐樹上收回來落在趙高臉上,“你道蕭何為何要這樣做?因為他知道,一個功勞太大、名聲太清、又握著實權的臣子,在帝王眼裡就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他只有讓自己變得不那麼幹淨、不那麼完美、不那麼無懈可擊,讓帝王覺得“這人不過如此”,他才能活得下來。”
趙高階著茶盞的手停了。王太師看著他,目光裡的打趣已經褪乾淨了,換成了一種沉沉的、被歲月磨過的認真:“你如今想想陛下為何要把公主嫁給你?”
趙高的手指攥緊了茶盞。王太師沒有等他回答,又說了下去,聲音比方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把一個一個棋子擺到該擺的位置上:“他正值盛年,太子已經勢強。你是太子的表弟,是我的外孫,是侯府的嫡子,還和將軍府定了親。你身上掛著的人脈,已經快趕上半個朝堂了。
他若不用你,你就是朝堂裡的一個隱患。他若要用你,就得讓你先斷一條腿。把公主嫁給你,讓你跟太子那層關係上再壓一層“君父之臣”的印記,讓你變成他親手抬起來的人,而不是太子那邊自然長起來的樹。”
趙高把茶盞放下來了,裡面的茶水晃了晃,有幾滴濺出來落在桌面上。他想起方才在景陽宮裡那雙強撐著笑意的眼睛,想起馮晴在車簾後面那句“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王太師看著他這副模樣,聲音放低了些,在安靜的廊下像一片被風慢慢吹過來的葉子:“高兒,你想進朝堂、想進核心圈,就要明白一件事,你要讓帝王覺得他拿得住你,他才會放心用你。
你太乾淨了、太周正了、太無懈可擊了,他反而不敢用你。如今他像是年邁的老虎,看著新虎在一步步長起來,他心裡有不安。這也是為何歷代皇帝年老的時候,做事會越來越憑心意,他怕是控制不住自己了!”
趙高的眸色一緊。他忽然明白了。這不是一樁簡單的賜婚,這是帝王遞過來的一根橄欖枝,你若接,便是我的人;你若不接,便是我留不住也放不下的隱患,按照帝王如今的性格,有可能直接剷除!!
趙高低頭看著面前那盞已經半涼了的茶,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它端起來一口喝乾了。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抬起頭看向王太師,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碾過了之後又重新立起來的東西:“孫兒知道了。孫兒羽翼未滿,如今不該任性妄為。承君恩,報君恩,這條路不走也得走。”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卻不再悶了,像一層被風吹散了的雲底下透出來的光。
王太師看著他,目光裡那層沉沉的擔憂稍微散開了一些。他剛要開口說什麼,管家從院門外快步走了進來,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王太師端著茶盞的手猛地頓了一下,那盞茶在手裡停了片刻,他才慢慢放下來,看向趙高,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帶著一層趙高從未見過的凝重:“高兒,如今情況有變。”
趙高心裡那根剛剛鬆下來的弦“嗡”地繃緊了。
他看著他外祖父那張被日光和陰影切成兩半的臉,看見管家站在旁邊微微泛白的指尖,聽見自己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緊了一些:“外祖父,怎麼了?”
王太師沒有回答他,目光落在院牆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動的枝丫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安靜的水面裡:“邊關……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