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那盞宮燈晃了一下，燭火被從窗縫裡擠進來的風吹歪了一瞬又直起來。
燕盛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捏著一封剛剛拆開的邊防軍報，拇指按在紙面上，指節泛著白。
他看完了，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可那沉默比說話更嚇人。
他忽然抬起手，把那封軍報“啪”地拍在了案面上，聲音不大卻讓御書房裡所有站著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廢物。一群廢物。”
太子站在下首，眉頭緊皺。方才那封軍報他已經看過了，風沙城被屠城。
楚國鐵騎入城之後燒殺搶掠，三日未停，婦孺被欺辱，孩童被虐殺。滿城屍首堆在街巷裡，活著的人被驅趕著往北走，哭喊聲被風沙吞了大半。
算起來，大燕已經丟了三十七座城！
太子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可他穩住了：“父皇，楚國如今放出話來，是繼續還是求和。如果是求和，他們說要割地、納貢。”
燕盛靠回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那層怒意還在他臉上沉甸甸地壓著，像一層被反覆燒過的鐵皮。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帶著一點沙啞：“馮遠征休養得如何了？”
太子答：“已經能上馬了。太醫說再養一個月，可以領兵。”
燕盛放下按著眉心的手，目光落在案上那封軍報上，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封楚國送來的議和文書，把兩封信並排擺在面前，聲音裡帶著一層疲憊和一種被壓了很久的沉：“讓朕再想想。”
他擺了擺手，太子行了一禮正要退出去，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值守的侍衛的聲音傳進來：“殿下，公主不能就這樣……”
隨後是一個清亮卻微微發顫的女聲：“讓本宮進去。本宮有事找父皇。”
燕盛的眉頭擰了一下，太子也轉過身朝殿門口看去。平陽公主，他這位四妹妹，他幾乎沒怎麼見過。
燕盛沉默了片刻，朝門口說了一句：“讓她進來。”
門開了，平陽公主走進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可她跨過門檻之後站定了，像是把那一口氣提穩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宮裝，還是一樣素淨，只是髮間多了一支碧玉簪，襯著她微紅的眼眶。
她走到殿中，跪了下去，雙手交疊放在額前，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御書房：“父皇，兒臣不想嫁給趙世子。”
燕盛坐在龍案後面，原本壓著的火氣被她這句話又掀起來一層。
他看著面前這個十幾年沒有主動來見過他的女兒，聲音帶著一種冷冰冰的、被冒犯了的審視：“為何？”
平陽低著頭沒有抬起來，聲音穩著，可尾端有一絲極輕的顫：“兒臣……沒有相中。”
燕盛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可在安靜的御書房裡格外清晰：“你知道你是誰嗎？你是公主。你還沒有相中？你有選擇的權利嗎？”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她頭上那支碧玉簪移到她攥緊的袖口上，聲音沉了幾分，“是不是他逼你來的？”
平陽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可她把它壓住了，反問了一句：“誰？趙世子嗎？”
燕盛沒有說話，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平陽把目光放低了一些，聲音比方才輕了一點點，帶著一種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著壓下去的東西：“父皇，兒臣從小到如今，從來沒有求過您什麼事。兒臣只求您這一件，終身大事，您讓兒臣自己做一回主吧。”
太子站在旁邊，袖口裡的手指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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